夜晚,陈玄府邸。
扶苏叩门而入。
见陈玄正坐于案后,他先是恭敬地行了弟子礼,待陈玄微微颔首,方才在案几对面正襟危落。
陈玄正翻阅天工院呈递的火铳督造简报,闻声只抬眼扫了一下,便将其暂置一旁。
扶苏沉默良久,方才涩声开口:“老师,学生在颍川诛杀逆贼之时,手未曾有分毫颤抖。”
陈玄未出打断,静待他后文。
扶苏摊开右手,目光怔怔望着掌心:
“然归京这数日,夜半只要一阖眼,噩梦便如影随形,这只手便止不住地战栗。”
室内静谧,这番话听得格外分明。
他抬起头,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惶。
“那死士被我一刀斩作两段的惨状,频频在眼前浮现。那殷红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与腥气,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还会做噩梦,说明你尚未泯灭良知。”
陈玄神色自若地接口,“若有朝一日,你杀人如麻却无半点波澜,连噩梦都不复存在时,你才真当心生畏惧了。”
扶苏闻一怔。
他在心底将此话反复咀嚼,原先紧绷的心绪终于有了几分和缓。
杀伐本非为图快意,果决拔刀却不至心性麻木,方为御器之道。
若真视人命如草芥,屠戮如斩割朽木而目不交睫,那便是滥杀的嗜血魔头,又怎配做大秦的储君。
父皇赐他佩刀,是期冀他知晓分寸,明辨何时当拔刀、何时该收刀。
而这扰人的噩梦,正是警示他收刀的长鸣之钟。
扶苏豁然起身,端端正正向陈玄行了一个大揖。
“多谢老师教诲。”
陈玄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将陛下赐你的佩玉系收好,那物件的意义,可比你的身家性命还要贵重。”
扶苏干咳两声,赧然告退而出。
夜风自屋外灌入。
陈玄敛了心神,低头继续看那简报,目光扫及“水力镗孔进度停滞”那行字时,面色顿显凝重。
次日,天工院西校场。
深秋的日头挂在天边,没什么热度,冷风把校场上的黄土吹得漫天飞扬。
项羽赤着上身,站在校场正中央。
他的肩胛处箭伤刚愈合不久,疤痕像一条暗紫色的蜈蚣爬在铜色皮肤上。
右腿贯穿伤留下的疤略浅些,但走路时偶尔还能看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自然。
精钢大戟插在身侧的黄土里,戟尖入土两寸,纹丝不动。
项羽拔戟。
一百零三斤的大戟脱离泥土,被他单手甩了个半圆,戟身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紧接着双手换握,步法骤然展开。
正劈。
横扫。
上挑。
回旋斩。
每一招都带着烈风。
戟身掠过时,校场上方的空气像被撕裂开一道口子,发出嗡嗡的颤鸣。
黄土被戟风卷起三尺高。
天工院几个路过的工匠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脸上全是骇然。
这个被八匹马拽住、饿了七天、浑身是伤的男人,养了不到一个月,就恢复到了这种程度。
项羽扫完一套戟法,将大戟猛地墩在地上,戟杆末端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他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胸腹的肌肉纹路往下淌。
"你的戟法有七个破绽。"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校场边缘传来。
项羽的重瞳猛地收缩,转头看去。
韩信靠在校场围栏的木桩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他身上穿着天工院的制式深色短褐,腰间别着黄铜虎符,整个人瘦削挺拔,
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账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