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郡那场冲天的大火烧了很久,刺鼻的焦糊味顺着中原的秋风,仿佛一路飘到了八百里外的关中。
但在咸阳城南,今天闻不到血腥味,只有淡淡的墨香和纸浆的气息。
大秦学府,这座耗资十万钱、由少府日夜赶工建成的庞大建筑群,今日正式敲响了第一声铜钟。
学府对面,隔着一条宽阔的青石长街,是一座被黑冰台提前清空包场的三层茶楼。
茶楼顶层的雅间内,没有点香,只开着半扇面向学府的雕花木窗。
嬴政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犹如鹰隼般越过长街,看着学府洞开的大门。
在他身侧,陈玄一袭青衫,悠然地端着一盏热茶。
而在两人身后,大将蒙恬虽然也换了便衣,但那具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依然散发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凶悍气场。
他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那柄精钢横刀刀柄上,双眼扫视着长街上的每一个角落。
“蒙将军,放松些。”
陈玄抿了一口茶,轻笑道,“今日的咸阳城南,连只没造册的苍蝇都飞不进来,刺客进不来的。”
“先生恕罪,保护陛下乃末将死职,不可有丝毫松懈。”
蒙恬头也没回,声音粗如洪钟,眼神依旧锐利。
前几天颍川刚爆发刺杀储君的惊天大案,他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在咸阳发生。
嬴政没有理会身后的对话,他的注意力全在长街对面。
那是大秦帝国从未有过的奇景。
没有华丽的马车,佩戴玉佩的世家公子,也没有家奴开道。
挤在学府门口的全是穿着粗麻衣、打着补丁的底层百姓。
有挑着空菜筐的农夫,有浑身沾满煤灰的铁匠,甚至还有几个脸上带着刺字、刚刚被赦免回乡的刑徒。
他们局促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用一种敬畏到近乎发抖的目光,
看着自己那刚满八九岁的孩子,排着队领到一块小石板、一支炭笔和两张秦纸,然后被少府的吏员领进学府的大门。
“朕以前出巡,沿途所见的百姓,眼里只有对秦法和长戈的恐惧。”
嬴政的声音很沉,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但今天,朕在他们眼里看到了别样的东西。”
“那是希望,陛下。”
陈玄走到窗边,并肩而立。
“恐惧只能让人下跪,希望却能让人替大秦去死。”
嬴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投向学府内最宽敞的那间露天讲堂:
“看看吧,朕倒要看看,你举荐的这位囚犯先生,能不能压得住这大秦开天辟地的第一堂课。”
学府内,钟声余音袅袅。
一百名第一批招收的寒门学子,按照高矮坐在木质的条案后。
他们看着案几上的纸笔,连碰都不敢碰,生怕弄坏了这些以前“贵族老爷”才配用的东西。
讲堂正前方,立着一块巨大的木板。
在一双双忐忑、不安的眼睛注视下,学府的第一位教书先生,大步走上了讲台。
此人便是程邈。
原大秦云阳狱十年死囚,现大秦御史,大秦学府首任祭酒。
他走到木板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百个畏畏缩缩的孩子。
“我叫程邈,你们以后叫我先生。”
台下鸦雀无声。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黑瘦男孩,紧张得吞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先生……长得不像神仙啊。”
程邈听见后不但没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你觉得教书先生该长什么样?满口之乎者也?走路脚不沾地?”
边说边走到那男孩面前,指着男孩粗糙干裂的小手问:“你爹是干什么的?”
“回、回先生,俺爹是打铁的。”
男孩吓得缩了缩脖子。
“打铁好啊,大秦的刀剑甲胄,都是你们打出来的。”
程邈点点头,突然转身走回木板前,拿起一根少府特制的石灰粉笔,转头看向所有人。
“来学府之前,是不是有读过书的世家老爷告诉你们,说字是神仙造的,是通神的?
说你们这些泥腿子的命贱、骨头硬,写不好大篆小篆,一旦强行去认字,就会冲撞了圣人,要折寿遭天谴的?”
台下的孩子们纷纷瞪大了眼睛,不少人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