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之内。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陈设,正中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几卷竹简。
右侧的兵器架上,挂着三柄剑。
最上面那柄,是嬴政早年亲征时佩戴的青铜长剑,剑鞘有磨损的痕迹。
中间那柄短些,剑格上刻着“公子”二字,是扶苏行冠礼时所赐。
而最下面的位置,是一柄精钢横刀。
这是天工院制式军刀的规格,跟铁甲骑兵腰间挎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刀格两侧各錾了一个小篆:“长公子”。
嬴政走到长案后面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
“坐吧。”
扶苏依跪坐在案前的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
嬴政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案上的粗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殿内安静得只剩油灯灯芯噼啪的细响。
“你刚才在殿上那番话,是陈玄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扶苏没有犹豫。
“老师带儿臣去城南贫民坊市,是真的,那些事儿臣亲眼所见。但殿上那些话,没人教,是儿臣自己想说的。”
嬴政“嗯”了一声,放下茶盏。
“你说要诛九族,说得倒是痛快,朕问你,你亲手杀过人没有?”
扶苏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
嬴政站起来,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将那柄精钢横刀从架上取下。
刀出架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颤鸣,在空旷的后殿里格外清晰。
他握着刀柄,转过身打量着跪坐的长子。
“你读过商鞅的事。”
“是。”
“商鞅在渭水河畔一日斩首七百人,河水赤红三天不退。
孝公在宫里吐了三次,但第二天早朝,他照常坐在王位上,面不改色地继续推行新法。”
嬴政走近两步,将横刀平举到扶苏面前。
“你知道孝公为什么吐完了还能坐稳?”
扶苏抬头,对上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因为他知道,杀七百人是为了让七百万人活下去。”
嬴政点了点头,这个回答,算是及格了。
但他没有把刀递过去,而是将横刀翻转,刀背朝上,刃口朝下。
“你说的是道理,道理谁都会讲,但你还欠一样东西。”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
“朕十三岁即位,二十二岁亲政,三十九岁灭六国。这二十多年里,朕杀的人堆起来比骊山还高。”
他将横刀搁在长案上,刀身在油灯下反射出一道光线,切过扶苏的面庞。
“你以为朕第一次下令杀人的时候,手不抖?”
扶苏没说话。
嬴政坐回案后,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两端。
这个姿势,在朝堂上意味着至高的威压。
但此刻,在只有父子二人的后殿里,多了一层难以名状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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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头滚到朕脚边的时候,朕的手抖了整整一刻钟。
但朕站在那里没退,因为朕身后是太后的寝宫,退一步,赢氏宗庙就没了。”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那天之后,朕的手再没抖过。”
扶苏盯着父皇的掌心。
那只手宽厚有力,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是握剑磨出来的茧子破裂后留下的。
“朕不是要你变成嗜杀的疯狗。”
“大秦的皇帝,杀人从来不是因为喜欢杀,而是因为必须杀。”
“你明天跟李斯去颍川,会看到很多人跪在你面前求饶。有白发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满脸鼻涕眼泪的读书人。
他们会哭,会骂,会喊冤,会用最恶毒的话咒你不得好死。”
嬴政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分清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该杀的一个不留,不该杀的一根头发都不许动。”
“杀错了是暴君,不敢杀是废物,大秦的储君两样都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