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缓缓伸出手,五指握住了横刀的刀柄。
鲨皮的粗糙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刀身的分量比他想象中要沉。
他将横刀提起,刀尖朝下,试着翻转了一下。
重心偏前,利于劈砍。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嬴政打断他。
扶苏抬头。
嬴政盯了他很长时间。
那双在朝堂上永远不会露出半分情绪的眼睛,此刻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
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能被外人捕捉到的东西。
“你以为朕让你去颍川,只是为了磨你的胆子?”
扶苏没答。
嬴政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走到后殿的窗前。
窗外是章台宫的内苑,夜色漆黑,远处长廊的灯火连成一条细线。
他背对着扶苏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
“朕今年四十七了。”
扶苏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玄的仙术也许能为我延寿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朕并不确定。但朕很清楚,终有一日我会厌倦。”
他没有转身。
“大秦现在有精钢,有火铳,有天工院,有韩信,有墨渊。
以后还会有学府,有科举,有遍布九州的驰道和工坊。这些东西,比朕的命重要一万倍。”
“但这些东西需要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替它们挡住所有的暗箭和阴风。
陈玄能造刀,但他坐不了那把椅子,李斯能杀人,但他没资格坐。”
嬴政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扶苏脸上。
“等有一天,天下太平了,朕不想坐了,或者朕坐不动了,你来。”
扶苏握着横刀的手指收紧,整个人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雷劈中,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
“父皇……大秦方有万世之基,九州未稳……”
“九州算什么?”
嬴政猛地打断了他,大步走到那张悬挂着巨大大秦疆域图的屏风前,一把将其扯下。
屏风后,赫然是陈玄前几日命人铸造的那个巨大地球仪。
嬴政粗糙的大手覆在金属球体上,猛地一转。
“有陈玄的技术,有天工院的高炉,朕只要还在喘气,
大秦的铁骑迟早会把这颗球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插上黑龙旗。多难,都要打下来!”
地球仪在油灯下缓缓旋转,倒映在嬴政深邃的眼瞳里,透着吞吐天地般的狂热与绝对的理智。
“朕能打下这个天下,但这颗巨大的球,终究要有人来管,朕要你成为那个配得上这颗球的储君!”
嬴政没有给他继续酝酿情绪的时间。
“你从颍川回来的时候,带着这把刀,上面要有血,朕要看到你的手不抖。”
“干净的刀,配不上大秦的储君。”
殿门被推开,冷风灌入,嬴政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深处。
扶苏独自跪坐在空荡荡的后殿。
油灯的火苗被风扯歪,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精钢横刀,刀格上“长公子”三个小篆在晃动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刃口。
一道血线从指腹浮起,鲜血沿着刀身往下淌,在银白色的刀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红痕。
很疼。
但他没缩手。
扶苏站起来,将横刀挂在腰间,把刀鞘上的系带勒紧。
他走到殿门口,抬头望向章台宫上方的夜空。
咸阳的秋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黑幕边缘。
他大步迈出后殿,朝着前殿的方向走去。
甬道尽头,李斯正背着手等在那里,看到扶苏腰间那柄崭新的横刀,目光微动。
“公子。”李斯拱手。
“五千甲士已在城外集结,粮草辎重备好,明日卯时出发。”
扶苏没停脚步,经过李斯身边时,只留下一个字。
“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