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偏房那扇陈旧的木门被人在外面推开。
程子仲靠着墙根,手肘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整整一夜没合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门外。
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的蒙毅缓缓睁开眼,将手里擦拭了一夜的青铜长剑随手回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昨夜抓捕成功后,他亲自在这间偏房里盯了程子仲整整一宿。
门槛外,两道身影逆着晨光走来。
走在前面的陈玄一袭青衫,神色平淡。
落后他半步的青年身着素色锦衣,气质温润却难掩天生贵气,正是大秦长公子扶苏。
“先生。”
蒙毅站起身,冲陈玄抱拳,随后又对扶苏行了一礼,“公子。”
陈玄看了眼角落里面容憔悴却满脸防备的程子仲,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带上他,跟我走。”
蒙毅一挥手,门外立刻走进来四名全副武装的黑甲锐士,呈合围之势将程子仲夹在中间。
出了偏房,外面早有准备好的马车。
几人一同上了车,在两列锐士的护卫下,径直朝着大秦军事重地研究院驶去。
马车上,程子仲面沉如水。
他今天非得弄清楚,暴秦到底掌握了什么邪术。
一段时间后,几人穿过研究院那条漫长的青砖长廊。
程子仲敏锐地察觉到沿途的防卫堪称滴水不漏,但那些持戟而立的锐士在看见陈玄与扶苏走来时,只是整齐划一地抱拳捶胸,连看都没看一眼被押解在中间的自己。
从回廊拐角出来,路过一大片露天的工棚。
程子仲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看见十几座炉子拔地而起,炉口喷吐着骇人的火舌。
数百名赤着膀子的工匠排成两列,有人拉动夸张的风箱,有人夹出烧红的铁块,有人抡起大锤疯狂锻打。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半个时辰不到,
一排排崭新锃亮的铁制农具和兵器胚子,就整齐地码放在了空地上。
程子仲看得双腿发沉,呼吸停滞。
墨家十几个核心弟子躲在山洞里敲打半个月,也打不出这半个时辰的产量!
扶苏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这位墨家大匠惊骇欲绝的神情,心中对陈玄“攻心为上”的手段越发敬佩。
“走快点。”
蒙毅冷声催促,打断了程子仲的震撼。
众人一前一后出了研究院后门,来到一片紧靠着山壁的开阔空地。
方圆十丈的地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体量少说有一千两百斤。
陈玄走到几步外的木桌前,利落地挽起袖子。
桌上摆着三个黑陶罐和一个石臼。
“昨夜你问我,墙外纸上写的那种能把城墙炸碎的神雷,是不是真的。”
说着随手掀开陶罐,依次舀出白色的硝石、淡黄的硫磺和黑灰色的木炭粉末。
程子仲注视那三样东西,原本紧绷的神经荒谬地松懈下来。
本以为是天外陨铁或神仙药引,结果就是这些下九流的杂物?市井集镇上丢出几文钱就能买一大箩筐!
“就凭这三样破烂?”、
程子仲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你们若想杀我,用不着装神弄鬼。墨家的人,骨头还没那么软。”
陈玄没搭理他,拿起石杵开始按极其精准的比例顺时针研磨,最后将灰黑色的粉末倒进一截干硬的楠竹筒里压实,塞入引线。
陈玄提着竹筒走到那块千斤重的青石旁,将其塞进底部缝隙,用碎石卡死。
“往后退,越远越好。”
陈玄拍掉手上的石屑,径直往后退去。
蒙毅立刻护着扶苏退到了三十步外的安全距离。
只有程子仲站在原地,双脚钉在泥地上,半寸都没挪。
他是个顶尖大匠,脑子里装的全是杠杆齿轮的理,他倒要亲眼看看这堆烂药粉能翻出什么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