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第一日。
大秦研究院偏房。
案几上摊开一张巨大的秦纸,陈玄提着笔,在纸面上勾勒。
齿轮、连杆、高炉,还有分段标号的工位,一条完整的流水线草图逐渐成型。
门被推开。
蒙毅步子迈得极大,几步走到案前,压着嗓门。
“先生,黑冰台报来消息,今日东市客栈进了三个生面孔。
打扮都是游侠,其中两人在研究院外头的青石巷转了三圈,暗哨刚靠过去,人就散了。”
陈玄笔尖顿住,一滴墨汁洇在纸上。
“查出底细了吗?”
“没有。”
蒙毅摇头,“身上干净得很,没有官府的海捕印记。
但这帮人步履轻巧,懂合击避哨的阵型,绝对不是江湖草莽。黑冰台那边猜测,是不是旧韩那帮余孽养的死士?”
陈玄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
旧韩余孽?
张朴他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终南山的底子也被掏空,哪来的钱粮养这等精锐。
陈玄越过书案,推开木窗。
院子里的铁炉还燃着,热浪混着秋风扑在脸上。
“不是死士。”
陈玄转过身,“你记不记得前阵子发了海捕文书,寻访墨家隐藏的弟子吗?”
蒙毅脸色大变。
“先生是说,他们是墨家的人?”
陈玄把双手揣进袖子里,盯着窗外那堵青砖高墙。
“墨家避世十几年,可如今秦纸满天飞,少府又天天往这里运铁矿石。这天下再大,也捂不住大秦弄出的声势。”
“他们这是来摸底了。”
蒙毅按住剑柄,杀气溢出,“要不要调一队锐士去找人?”
“找人?”
陈玄看着蒙毅,“墨家这帮人就是属泥鳅的,越抓钻得越深。拿了这三个,剩下的直接跑回深山老林,陛下的大计谁来干?”
闻,蒙毅手松开剑柄。
陈玄从图纸底下抽出三张空白秦纸,提笔就写。
蒙毅凑上前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纸上没有任何配方,全是黑火药炸城墙的实况记录。
“星火入引,城垣崩碎。千斤巨石凌空,甲士粉身碎骨……”
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毁灭感。
“先生!这等军国重器,怎可落于纸上!”
蒙毅急了。
陈玄吹干墨迹,把三张纸折在一起,塞进蒙毅怀里。
“今夜戌时,让人把这三张纸贴在研究院西侧的围墙外面。
记住,用劣等浆糊,只抹上面那一半,要弄出那种被风吹落、又被人随便糊上去的假象。”
蒙毅拿着纸,僵在原地。
“贴完之后,把西墙的暗哨撤个干净,只在三百步外的巷子口留两个人盯着。”
“先生,这太冒险了,要不要先请示陛下?”
蒙毅紧紧攥着那几张纸。
“陛下给我三天时间定计划,这研究院如今我说了算。”
陈玄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钓几条泥鳅,不劳烦陛下,就这样去办吧。”
蒙毅见状不再多,抱拳退出房间。
……
戌时。
咸阳城的宵禁梆子响过三遍,街面上连更夫都躲进了巷尾的窝棚。
研究院西侧围墙。
三张泛黄的秦纸歪歪斜斜地贴在青砖上,下半截没沾浆糊,随着夜风哗啦啦地翻卷。
巷子里安静得吓人,暗哨早就撤空了。
子时过半。
巷尾的墙根阴影处,毫无征兆地分离出一个人形。
这人穿着灰麻短褐,腰间束着牛皮带,脚踩软底布鞋。
年纪看着四十上下,两鬓发白,但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鞋底甚至没有蹭动半点地上的灰尘。
他贴着墙根,一路摸到研究院西墙外。
风一吹,那三张纸发出响动。
灰衣人停住脚步,凑近墙根,借着惨白的月光,看清了纸上露出来的字迹。
“轰天巨响……石墙化齑粉……”
灰衣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是个懂行的顶级工匠。
城墙有多厚,青石有多硬,他比谁都清楚。
什么东西能把千斤巨石掀到天上?什么东西能让坚城瞬间化为齑粉?
他凑得更近,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只是越看,呼吸声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