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描述的画面,完全颠覆了他半辈子对机巧之术的认知。
灰衣人回头,扫视整条巷子。
空无一人。
太顺利了,顺利得透着邪性。
理智告诉他,这绝对是个局,应该立刻掉头走人。
可纸上那些字死死钉在他脑子里。
大秦到底造出了什么东西?
如果是真的,墨家历代传承的防城机关术,在这个东西面前就是个笑话。
灰衣人咬牙,双手搭上墙头。
双臂一发力,身体轻巧地越过丈高的院墙。
双脚刚落地。
四周“锵”的一声巨响。
那是重甲碰撞的闷响,整齐划一。
八支火把在院落四角同时点燃,火光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灰衣人还没来得及提气,二十支寒光闪闪的长矛已经逼近。
矛尖对准了他的咽喉、胸口、双膝,封死了所有退路。
正前方的廊柱后面,蒙恬大步跨出,一身黑甲,单手按着剑柄。
“好身手!翻墙无声,落地无印,墨家的人确实有点真本事。”
蒙恬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是何人?报上名。”
灰衣人没有挣扎。
他很清楚在这种军阵合围下,动一下就会被捅成马蜂窝。
于是站直身体,双手自然下垂。
“在下程子仲,奉巨子之令,来看看大秦这新立的研究院。”
蒙恬冷哼:“深夜翻墙刺探机密,按秦律当场格杀。”
程子仲面不改色,大义凛然:“要杀随便,但在下死前想问一句。”
“讲。”
“墙外面那三张纸,是你们故意放的?”
蒙恬没出声。
因为回廊深处,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陈玄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知道是饵,还敢往里跳,程先生胆魄不错。”
程子仲盯着陈玄,立刻认出这才是正主。
“纸上写的能碎城墙的神雷,是不是真的?”
陈玄没答话,偏头扫了蒙恬一眼。
蒙恬抬手打了个手势。
二十名锐士齐刷刷收回长矛,往后退了三步,但包围的阵型没散。
“你今晚敢翻墙,无非是为了确认两件事。”
陈玄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大秦是不是真的布下天罗地网在找墨家隐藏弟子。
第二,当今陛下找你们到底是要斩草除根,还是另有所用。”
程子仲没说话,下颌绷得很紧。
“第一个问题,你人已经站在这里了,答案自己清楚。”
接着,他转身走到旁边的石桌前,桌上堆着几件刚打出来的铁器。
陈玄随手拿起一个马蹄铁,扔了过去。
黑乎乎的铁块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程子仲本能地伸手接住。
刚一入手,他指尖猛地一颤。
铁块温热,边缘光滑得没有任何毛刺。
低头盯着手里的东西,手指在铁块表面的弧度和六个钉孔上来回摩挲。
他是行家,只摸一下就摸出门道了。
这铁质基本上没有多少杂质,更可怕的是那六个钉孔,大小、间距,均匀得就像是用同一把尺子刻出来的。
若是手工敲打,绝不可能做到这种极致的规整。
这意味着大秦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够精准量产、且工艺远超墨家的锻造技术!
“大秦找墨家,不是为了杀人。”
陈玄的声音传过来,没有一点起伏,“这研究院只造利国利民的东西,陛下要的是你们墨家的脑子和手艺。”
程子仲捏着马蹄铁,手背青筋暴起,他一直以为墨家代表着天下百工的极致。
可现在大秦随便扔出来一个铁片,就把他半辈子的骄傲砸了个粉碎,
墙外纸上写的那种能毁天灭地的神物,极有可能是真的。
程子仲抬起头,嗓音有些哑。
“巨子说过暴秦苛政,而无信,这种事不是凭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能算数的。”
“我没打算让你信。”
陈玄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回廊走去,“这种事得让你家巨子亲自过来看。”
蒙恬走上前,压低声音:
“先生,这人怎么处置?是否连夜押送廷尉府?”
陈玄停住脚步,头也没回。
“找间干净的偏房关着,等明日天亮我自有安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