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头渐渐止了哭,他抬了袖子擦泪,“老大媳妇儿,你说的我不是不懂,就是我这心里啊,酸的厉害!”
周素裳望着眼前这位苍老的老人,轻声劝道,“爹,您别怪娘说话直,她这些年,心早被伤透了。她这般说,不是拦着善宝他们不给您养老送终,只是实在不忍您再这般毫无底线地贴补下去。”
“再说这家里,谁最疼您,还不是娘?但凡有口好吃的,她宁可自己饿着,也总要给您留着。这些年,若不是为着二房那点子事,娘几时真正跟您红过脸,发过脾气?她不过是心疼,怕自己辛辛苦苦熬出来的日子,平白便宜了旁人罢了。”
周素裳话音刚落,张氏被勾起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委屈,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跟着滚了下来。
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大媳妇儿,你不知道啊……我这心里,苦得跟泡在黄连水里一样!早些年麦子收成好,我和你爹起早贪黑攒了几年钱,就盼着把家里的房子盖起来。可刚备齐青砖,刚起了个地基,那头就哭着喊着没屋住,你爹……你爹二话不说,就把咱们家的青砖一车车全拉去给了二房……”
张氏哭着摆着手,泪如雨下,“那是我没日没夜在地里刨出来的血汗钱啊,就这么白白给了旁人!”
“那时候善宝还小,老二老三还在地上爬,我那会儿真是撑不住了,真想一头扎进河里,一了百了算了!”
“可老二老三拽着我的裤腿,一声声叫娘,善宝那孩子,小小的个子扒着灶台,给我煮了一碗粗糊糊端过来,小声跟我说:‘娘,吃饭。’我这心就软成了一摊泥,怎么也狠不下心啊!我想着,我要是死了,我的孩子可怎么活?心再疼、再苦,我也得咬牙活着,活着把我的几个娃拉扯大!”
眼见张氏哭得泣不成声,李善宝双膝一弯,半跪在她身侧,伸手轻轻环住母亲的背,一下下轻拍着安抚。
“娘,都过去了,儿子们都长大了。您尽管放宽心,往后儿子护着您,护着咱们这个家!”
老大这一跪,老二、老三、老四也紧跟着齐刷刷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哽咽道,“娘,儿子们往后一定好好孝敬您,绝不让您再受半点苦!”
李大头站在一旁,怔怔望着哭成泪人的张氏,又惊又悔,声音都发颤,“你这老婆子……这些心事,你怎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啊!”
张氏却没理会他,只满眼慈爱地望着膝下几个儿子,挂满泪水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丝又苦又暖的欣慰。
周素裳抬眼望向李大头,声音沉静。
“爹,您好好看看眼前这一大家子。您总口口声声说,跟二房是一家人,可二房真把您当自家人了吗?
这一屋子老老小小,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苦、咽下去的委屈,您如今都看清楚了吗?您眼里只看得见二房的难处,却看不见自己妻儿的辛酸。”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您再这样糊涂下去,难道非要等到家不成家、妻离子散那一天,才肯回头醒悟吗?”
这话不知戳中了李大头哪根神经,方才才压下去的情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竟像个孩子似的,又在一旁呜呜地哭出了声。
张氏斜着眼瞥了他一眼,又气又恨,低声喝了一句,“你哭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