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时,她才隐隐明白了几分,当初大伯母元氏为何特意在她陪嫁里添了六匹粗布。
她未出阁时在周家,素来穿的是绫罗细布,从未沾过粗布衣衫。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嫁作农家妇,大伯母是让她入乡随俗,往后学着农户人家的模样度日。
可日子过下来,她才发觉全然不是这般。陪嫁时的成衣,闺阁中的旧衣,还有那几匹绸缎细布,再加上陪嫁田地每年的收成,早已注定她断不会落魄到要穿粗布度日的地步。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醒悟,那几匹粗布原不是给她自己穿的,想是大伯母早早为她备下,用来在这家里做体面人情的。
既打算借着布料做足人情,周素裳自然不会小气,当即陪着张氏一同往东边次间去取布。
这是她嫁过来后第一次踏足东次间,窗棂陈旧发黑,窗上连块遮尘的布帘都没有,日头直直穿过木格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块,将屋子照得透亮。
临窗摆着一张架子床,床幔空空,只铺着一床洗得泛白起毛的薄被,两只摞着补丁的枕头歪歪地搁在床头。
后墙根的另一张架子床陈设一模一样,唯独少了一只枕头,想来,这便是凌云的床铺。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被面与枕面,布料发硬发僵,半点绵软都无,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缝补使用的旧物。
她心头无声一叹,眼下这光景,说到底还是要想方设法赚钱置家当。
盛粗布的木箱被张氏码在墙角,箱底垫着方方正正的青砖,是农家常见的防潮法子。
张氏掀开箱盖,周素裳随手抚过匹料,随即温声同张氏商议,“娘,这箱里还剩四匹粗布,我素来用得极少。索性分一匹给二弟妹,一匹给三妯娌,余下两匹您收着,不管是给家中娃娃们裁衣,还是给大人做衣裳,或是做些鞋面都方便,您觉得这般安排可好?”
张氏一时怔住,这布虽是粗布,可在农家眼里,却也是实打实的值钱物件。
粗布本就分作好几等,有原色坯布,也有染过色的,染色的又分细染与粗染,价位各不相同。
周素裳陪嫁来的这些,正是细染粗布,色泽鲜亮匀净,这样一匹,市价约莫要百文钱。
张氏的手微微发颤,往常她家走亲访友,能扯上几尺这样的细染粗布,已是拿得出手的重礼,如今大儿媳一出手便是整整四匹。
四匹便是四百文,这份手笔,当真是大方得很。
“这……这也太多了。”她连忙开口推辞。
周素裳淡淡一笑,浑不在意,“娘只管收着便是,这布不论是眼下做单衣,还是留到冬日做袄面都合用,也不急于一时裁完。”
张氏嘴角动了几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最终扯出一个局促却真切的笑,“成,我替老二老三一家子,还有孩子们,多谢你了。”
“都是一家人,何须说谢。”周素裳随口应着,思绪却早已飘远。她在心里盘算,往后该寻些什么营生赚银子。
当初娘家给她陪嫁了一间铺面,她至今还未曾去看过,不知现下是何人承租,做着何等买卖,连租金多少也一概不清。改日有空,还要回去问问爹请教一番才是。
也不知张氏是如何同赵荷花罗梅花说的,赵荷花一掀帘进来,便自顾自“嘿嘿”笑个不停。
“哎哟大嫂!这可叫我们怎么谢你才好!哈哈哈!大嫂真是大方,跟天上的仙女儿一般,又大方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