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工院的路上,墨渊一直沉默,走到工坊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玄。
“先生。”
“嗯?”
“王翦将军今天那番话,老朽听进去了。”
墨渊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水光。
“三万兄弟的命不必白白去填……老朽以前在墨家的时候天天喊‘兼爱非攻’,觉得不打仗就能少死人。”
“如今才明白,不是不打仗就能少死人,是打仗的时候手里得有更好的家伙。”
陈玄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
说完一把推开工坊的大门。
“走!”
“开工!”
自这天起,天工院迎来了建院以来最疯狂的半个月。
整座工坊被彻底推翻重构。
三百名工匠拆分为十二个专属组别,循着十二道流水线工序严格运转。
每道工序之间设交接单,上道工序完成后签字确认,下道工序验收无误方可接手。
这是陈玄从后世工厂管理中借来的笨办法,却在第一天就救了命。
流水线运转首日,收工时分,墨渊把七杆炸膛的残铳一字排开在工台上。
三百名工匠站在对面,鸦雀无声。
“二十三杆成铳,七杆残次。”
墨渊拿起其中一杆,铳管从中段裂开,断口参差如狗啃。
他把断面凑到油灯下,指尖沿着内壁的一道磨痕缓缓划过。
“这道毛刺,是粗磨房留下的。”
他转头看向粗磨组的组头,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匠人。
老匠人脸色煞白,张嘴想解释。
“你别说话。”
墨渊抬手制止了他,又把残铳递给精磨组的组头。
“你看看,这道毛刺到了你手里,你发现没有?”
精磨组头接过铳管看了一眼,额头上的汗当即就下来了。
“没发现,我以为前面已经处理干净了。”
“以前一个人从头干到尾,毛刺留不留都是自己的事。”
墨渊把残铳搁回工台。
“现在拆开了,十二个人接力。”
“你只看你那一截,他只看他那一截,没人管接缝。”
“接缝出问题,铳管炸膛。”
“铳管炸膛,死的是前线的锐士。”
工坊里安静得连风箱的余热嘶嘶声都听得见。
墨渊没有骂人,也没有罚人。
他拿起炭笔,在每道工序的交接单上加了一栏。
上道工序确认签字:无毛刺、无砂眼、无偏心。签名:__
“从明天起,每一杆铳管从你手里送出去之前,你亲手摸一遍内壁。”
“摸到毛刺,自己返工。”
“签了字送出去,下道工序查出问题的,两个组头一起罚。”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三百人齐声应答。
第三天,废品率从三成跌到了不足一成。
不是工匠的手艺突然变好了,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签下的那个名字,连着一条前线锐士的命。
日产攀升至五十一杆。
第七天,流水线彻底磨合稳定,各工序之间的交接如齿轮咬合般严丝合缝,日产越过八十杆。
但新的问题来了。
第八天傍晚,墨渊拿着一份人力排班表找到陈玄,脸色不太好看。
“先生,三百人不够了。”
“哪个环节卡住了?”
“钻膛。”
墨渊把排班表摊在桌上,指着渭水边四台水力钻膛机的排班。
“四台机子日夜不歇,一杆铳管钻膛要两个时辰。”
“四台同时转,一天最多钻四十八杆。”
“其他工序都跟上了,铳管堆在钻膛房门口排队,粗磨房和精磨房的人已经开始闲着了。”
“需要多少人?”
陈玄问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