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匹商人刘贺盯着落款处的金章,扯了扯旁边同行的麻布袖子,压低嗓门。
“老李,上面写着沿途任何人不得扣留货物?”
同行盯着告示连连点头,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十税一,明码标价。”
刘贺咽了一口唾沫,“还能给咱们发爵位?”
他当商人二十三年,从魏地一路逃难到咸阳。
前年拉了五车上好的麻布过武关,被关口的市吏随便扣了个形迹可疑的罪名,硬生生拉走两车半。
岂料他带着剩下的货进城,又被地痞盘剥一通。
商籍这两个字,在过去就是烙在脸上的刺青。挣了钱也是给权贵养猪,什么时候想吃肉了,随时提刀来宰。
现在大秦朝廷张榜昭告天下。
给凭证,给黑甲卫保护,还只收一成的税?
刘贺满嘴都是苦涩的胆汁味。
要么天上掉金砖,要么是新磨好的铡刀,没人敢往上凑。
……
章台宫偏殿。
矮案上堆着几卷竹简,陈玄端着陶碗喝水。
扶苏在殿内来回踱步,皂底履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老师,告示贴出去整整三个时辰,少府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这些商人是不是看不懂秦篆?要不要派人去街上敲锣宣读?”
陈玄把陶碗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坐下。”
扶苏强压着焦躁,跪坐在案边。
“他们看得懂,只是他们怕。”
“以前天天挨打的流浪狗,你突然扔一块肥肉过去,它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上去吃,而是提防这肉里有没有毒,你手里有没有藏着打狗棍。”
“那难道就这么干耗着?学府那边还等着钱开工。”扶苏追问。
“得有人先咬第一口肉。”
陈玄抬头,看向候在殿外的黑甲卫。
“去驿馆,把昨天递帖子求见的那个楚地粮商带进来。”
……
不久后,黑甲卫带来了一名中年人。
来者名叫朱仲,四十岁上下,楚地粮食和布匹转运的头号人物。
他在楚地有六百辆货车,三个大库房。
但在大秦的地界,为了活命,名义上只能挂在某个落魄老世族的名下充当雇工。
朱仲进门时,两腿直打颤。
厚实的布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门外站着两排手按刀柄的郎卫,
这阵仗让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家底暴露,马上就要被拖出去腰斩。
陈玄指了指对面的垫子。
“坐。”
朱仲哪里敢坐,噗通一声双膝触地,额头贴着青砖。
陈玄没让他起来,单刀直入:
“朱仲,你手底下六百辆车跑楚地和赵地,过几个关卡?”
朱仲脑子发懵,结结巴巴回话:“十……十八个。”
“每个关卡留多少钱?”
“一车布,少说要抽两匹,遇上心黑的,得留下一半。”
“道上的土匪呢?”
“走一趟得交三成买路钱。”
陈玄身体前倾,声音低沉下来:
“你一年到头拿命搏,扣除这些吃拿卡要,净落多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