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陈玄榻前三步,停下脚步。
放下怀中残次品,然后退后半步,整理衣冠,随后双手交叠腰身压低。
一个极其标准厚重的大礼。
长揖到底,久久未起。
“斯惭愧,前来叨扰先生。”
“斯按陛下给的图纸和先生所授之配方,将树皮、破布、麻头集齐,甚至连草木灰、石灰水、明矾等物皆一一备足。
连日捣碎、蒸煮,竭尽全力。可造出之物粗劣不堪,要么发黑成渣,要么脆若枯叶,甚至墨汁入纸即散。如今限期将至,斯已无路可走,恳请先生指点迷津,救斯一命。”
陈玄看着保持长揖姿势的李斯,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没有去扶,目光落向那些粗糙的纸浆块。
材料配方都对,但依旧黑糊糊一团,要么就是一碰就碎,显然是具体工艺出了偏差。
心念微动,陈玄唤出系统面板,开启直播。
因为他自己对纸的具体制作工艺流程也就是懂个理论,实操的比例和火候还得找万能的网友。
视网膜上光幕亮起,直播间涌入数十万在线网友。
陈玄在心中说出一句话:“兄弟们,大秦第一卷王翻车了。造纸配方没问题,材料都放了,但实操卡壳,成品要么发黑碎裂要么洇墨,在线等,挺急的。”
直播间沸腾,弹幕直接覆盖屏幕。
网友化身“云导师”,疯狂输出专业知识。
“李斯这黑眼圈,几天没睡了?”
“纸发黑?主播,看那废料的状态,绝对是碱液浓度和熬煮时间不对!”
“对!虽然加了草木灰和石灰水,但浓度不够或者没猛火煮透,树皮里的木质素没除干净,肯定发黑发黄!”
“还有打浆!你看他抱来的那块烂渣,纤维还那么粗!必须反复捶打,把纤维砸烂,捣成极细的絮状糊糊才行,不然根本无法均匀凝结!”
“最后就是明矾的比例!纸发脆就是明矾加太多了!要是洇墨那就是明矾加少了!这玩意儿起固胶作用,必须按比例兑!”
......
扫过弹幕,陈玄心中有数。
目光转向李斯,神色平淡,“李相免礼,材料你虽都已备齐,但这造纸之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是火候、粗细与调配的比例错了一点问题。”
李斯猛地直起腰,呼吸急促:“请先生赐教!”
“其一,草木灰与石灰水并非随意掺入。需浓度极高,且配以猛火熬煮,将木质素彻底溶出,此为脱色漂白。”
“其二,捞出洗净后,你这捣得太粗糙。必须动用千斤之力反复捶打,直到成极细的烂泥絮状,水乳交融,纤维方能紧密连结,纸张才会有韧性。”
“其三,明矾固胶调墨。多一分则纸张变脆碎成渣,少一分则洇墨化水,需在调浆池中一点点勾兑试探。”
李斯愣在原地,犹如醍醐灌顶。
原来配方仅仅只是表象,这其中细微的工序、火候与比例,才是造化之功的关键所在!
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作坊炉火正旺,工匠全数待命,恳请先生移步相府作坊,斯愿亲执役贱之务,绝不让先生受累。”
点了点头,陈玄起身,跟随李斯出门。
半个时辰后,相府后院作坊,热浪滚滚。
几十名大秦工匠赤裸上身,汗出如浆,大气不敢喘。
陈玄立于沸腾的大锅前,不断提醒。
“加大草木灰用量,猛火煮透,务必脱尽杂色!”
“捞出洗净,换重锤!给老子狠狠地砸!捣成极细的棉絮烂泥,再兑澄清石灰水漂白!”
“入池调浆,明矾化水,分次少量添入,试其粘稠!”
李斯脱下外袍,扔给属官,亲自夺过工匠手中的粗木棍,站在满是刺鼻气味的纸浆池边,奋力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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