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传送的光芒散去时，林立感觉脚下一空。不是地面消失了，是仙灵气忽然变了。一重天的仙灵气是温驯的、被驯化了无数年的，像圈养的灵兽。二重天的仙灵气是野生的、未经驯化的，每一缕都带着桀骜不驯的野性，顺着口鼻涌入经脉时像是要把经脉撕裂再重组。

他稳住身形，睁开眼睛。脚下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石台，石台由不知名的青灰色石材砌成，表面刻满了万象楼的传送阵纹。石台四周是茫茫云海，云海中隐约能看到远处悬浮的山峰和宫殿。

那是二重天的真正面貌，一座由无数悬浮大陆组成的破碎世界。

石台边缘，一个穿着万象楼制式长袍的老者正在打盹。听到传送阵的动静，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六人，目光在凌清月腰间的霜玄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闭上。

“一重天来的？跟我来。秘境入口在三千里外的千幻废墟。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到了之后不要乱跑，不要惹事。二重天不是一重天，你们那七大势力在二重天连三流都排不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谁也保不住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而冷漠，像是在背诵一段重复了无数次的台词。林立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跟在老者身后。苏白衣的剑眉微微皱起，但被凌清月一个眼神压了下去。顾小七倒是毫不在意，一边飞一边东张西望，腰间七个储物袋叮当作响。

三千里路，在六人的飞行速度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当千幻废墟出现在视野中时，林立终于明白它为什么叫“千幻”。那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废墟，面积比整个万剑山还要广阔。废墟中残留的建筑风格千奇百怪――有倒悬的宫殿、碎裂的浮屠塔、被一剑削去半边的仙府、以及无数散落在虚空中的残垣断壁。更诡异的是，整座废墟被一层扭曲的光幕笼罩着，光幕上流转着七彩斑斓的光芒，每一道光芒都在不断变幻，让人根本看不清废墟内部的真实面貌。

“千幻仙王，上古时代最擅长幻术的仙王。”玄十一闭着眼睛，手中的玉质罗盘在微微发光，“据说他的陨落之地被自己的幻术结界笼罩，无数年过去了，结界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比当年更加诡谲。秘境入口就在结界最薄弱的位置，每三千年才会出现一次。”

林立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得不少。”

“天机阁的情报，加上我自己的推演。”玄十一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光芒，“林兄，进秘境之后，如果你感知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告诉我。我的推演之术在秘境中对特殊能量波动的感应比外界敏锐十倍。千幻仙王最擅长的不是幻阵，是‘真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他留下的结界里，最危险的不是陷阱，是你分辨不出哪个是陷阱。”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另一座石台上，一群穿着统一制式仙袍的年轻修士正在集结。他们的仙袍胸口绣着一柄金色的剑――二重天金剑宗的标志。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倨傲的青年，天仙境九层，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金色的仙剑。他的目光扫过林立六人，在林立的大乘境七层修为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大乘境也敢来古仙秘境？一重天的蛮荒种，真是不知死活。”

苏白衣的手按上了剑柄。林立伸手拦住了他。

“苏兄，进秘境之前，不惹事。”

苏白衣咬了咬牙，手指从剑柄上移开。金剑宗的青年见他们没有反应，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带着同门向秘境入口方向飞去。

“金剑宗，二重天三流势力，宗主是玄仙巅峰。他们这次来了十二个人，为首的是金剑宗首席弟子金烈，天仙九层，剑修。”玄十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林兄做得对。金烈虽然嘴贱，但战力不弱。进秘境之前结仇，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进了秘境之后――如果他不长眼，那就另说了。”

顾小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玄十一，你不是推演师吗？推演一下金烈在秘境里会不会碰到我们。”

“不用推演。”玄十一的嘴角微微勾起，“秘境入口传送是随机的。六人结伴进去，落地时会分散在同一片区域的概率是千分之三。我们身上有万象楼给的定位符，落地后三天内可以互相感应到彼此的位置。金烈他们――看运气。”

秘境入口在千幻废墟最深处，是一道悬浮在两座倒悬宫殿之间的裂缝。裂缝的边缘散发着七色变幻的光芒，与笼罩整座废墟的幻术结界如出一辙。裂缝前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年轻修士，服饰各异，修为从天仙境一层到天仙境九层不等。每个人都神情紧绷，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等待它彻底开启的那一刻。

万象楼的老者将六人带到入口附近的一座石台上，丢下六枚玉符。“进去之后，出口一年后才会自动打开。在此期间，你们无法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也无法提前离开。死了就是死了，尸体会被结界吞噬，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另外――秘境里有二重天各大势力的弟子，也有一重天其他几个大域来的修士。有散修，也有邪修。有些人比秘境里的陷阱更危险。”

他看了林立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盟主令。

“李盟主有句话托万象楼带给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报我的名字。不是报李玄，是报灰袍。’”

说完他转身离去，青灰色的长袍很快消失在七彩变幻的光芒中。

林立握着玉符，沉默了一瞬。灰袍――不是李玄的名字震慑力不够，是“灰袍”这个称呼本身，已经成了某种象征。从玄冥谷十七名弟子开始，到镇天书院的名单，再到四家围猎那一战的全身而退，“灰袍”这两个字在一重天的地下世界里已经成了一种无声的威慑。师父把名号借给他，是让他知道――虽然在秘境里联系不上师父，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裂缝骤然扩大。七色变幻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整座废墟都笼罩其中。三十息。入口只会开启三十息。数百名年轻修士同时向裂缝飞去，遁光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金剑宗的金烈率先冲入裂缝，消失在七彩光芒中。紧接着是二重天其他势力的弟子，然后是一重天其他大域的修士。

“走！”林立低声喝道。

六道遁光同时掠起，在入口关闭前最后几息冲入裂缝。七彩光芒将六人的身影吞没。林立在进入裂缝的最后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万象楼的老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袍身影，在废墟边缘一闪而逝。

那是错觉。但他嘴角微微勾起。

落地的时候，林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地砸进了地面。

他趴在冰冷的石板上，一百零八种异火在丹田中剧烈跳动，本命之火自动浮现，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墨玉色的火焰护甲。他花了几息时间才从跨界传送的眩晕中恢复过来，然后双手撑地，缓缓站起。

四周是一片破碎的宫殿群。穹顶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巨大的石柱歪斜地矗立在废墟中。石柱上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浮雕，隐约能看出是某种上古仙兽的图案。地面由不知名的白玉石板铺成，大部分已经碎裂，缝隙中长出了一种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奇异苔藓――那是只有在仙王陨落之地才会生长的“仙陨苔”，是仙王本源之力与天地灵气交融亿万年凝结的灵物，对于修炼有极大的裨益，但采集时若不小心触碰到其根部的陨灭之力，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

但林立的注意力不在仙陨苔上。他的目光落在宫殿中央――那里躺着一具破碎的仙兽骸骨。骸骨约有十丈长，骨骼呈暗金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每一道剑痕上都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剑意，虽然已经过去了亿万年，但那剑意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他正要上前查看，忽然感知到一股凌厉的剑意从身后袭来。不是攻击，是某种剑意的自然散发――与他丹田中剑心火的剑意特性产生了瞬间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