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大厦。
钟初红踩着楼梯,一口气跑到三楼。
钟父正休息,没去店里。
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篾,修补一张破藤椅。
钟母在水槽边洗菜。
“阿红,今天没通告?”钟母擦了擦手,转头询问。
钟初红没有回答。
走到钟父面前,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钟父放下竹篾,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接过信封。
信封右上角,盖着一枚鲜红的圆形公章。
新华社香港分社。
“这是什么?”钟父抬头看女儿。
“过关批文。”
“轩哥托人办的,爷爷找到了,在广州第一造纸厂,下午我们就出发去接他。”
钟父不可置信,低下头看信封上的红印,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二十七年。
一九五零年在东莞走散,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亲爹。
钟母丢下洗了一半的菜,跑过来捂住嘴,压抑着哭声。
“收拾东西。带几件衣服。”
“轩哥安排了车,在佳艺楼下等。”
钟父胡乱抹了一把脸,冲进里屋,翻出一张珍藏的黑白照片,带在身上。
下午两点。
广播道,佳艺电视大厦。
一辆黑色平治轿车和一辆丰田面包车停在路边上。
林轩站在台阶上。
技术部主管老刘背着一个黑色挎包,站在一旁。
旁边是三名摄影师和两名收音师,正在检查索尼摄像机的电池和胶卷。
“老刘,记住我的话。”
“过了罗湖桥,你们代表的不仅是佳艺,更是港岛几百万寻亲人的眼睛。”
“明白。”老刘点头。
“只拍亲情,不拍政治。”
“拍钟老先生的白发,拍他们相认拥抱,拍广州街头的自行车和标语,遇到内地公安和官员,镜头放下,态度放低。”
“设备带了一套备用,胶卷带了五卷。”老刘拍了拍挎包。
“林总放心,这盘带子拿回来,佳艺的收视率继续霸占第一。”
一辆的士停在佳艺大厦外。
钟初红带着父母下车。
钟父换上了一身中山装,钟母穿碎花布衫。
两人神情局促,急急忙忙。
林轩走下台阶,迎上去。
“伯父,伯母。”林轩主动伸出手。
钟父双手握住林轩的手,用力摇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捧红了女儿,还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上车吧。老刘会全程陪同,到了广州那边会有人接应。”
林轩抽回手,拍了拍钟父的肩膀。
“轩哥。”钟初红问。
林轩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塞进她的掌心。
“去吧,早点回来,剧组还等你开工。”
钟初红握紧平安符,用力点头,转身钻进平治轿车。
车队启动,驶离广播道,直奔九龙火车站。
下午两点半。
九广铁路。
绿皮火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向北行驶。
钟父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农田、村落、水牛。
越往北,风景越荒凉。
老刘坐在对面,扛着索尼摄像机,镜头一直打开。
他按下录制键,将钟父发呆的侧脸、眼角的皱纹、紧握的双手,全部收录进胶片中。
没有旁白,没有导演喊卡。
这种最原始的纪实感。
钟初红坐在旁边,手心里握住林轩给的平安符。
下午四点。
火车抵达罗湖站。
所有人下车。
空气中多了一丝肃杀的气息。
罗湖口岸。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繁华的免税店。
只有铁丝网、探照灯和灰白色的水泥建筑。
前方是港英政府的海关检查站。
几名穿着卡其色制服、腰间配枪的皇家香港警察站在闸口。
几百名背着大包小包的市民排着长队,等待盘问和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