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齐斯年拥有心理学背景的发现,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姜念看待他的目光里,除了对导师的敬畏和对专业能力的钦佩,更多了一层难以喻的复杂感触――那是一种对声音力量更深层次的认知,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正走在一条何等严谨而深邃的道路上。
然而,现实的脚步并未因她内心的波澜而放缓。就在她消化这个发现的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伴随着巨大的压力,猝然降临。
那是一个周三的上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工作室照得明亮而温暖。齐斯年将一份薄薄的文稿放在姜念的桌上,语气平静如常,内容却让她瞬间僵直了背脊。
“这是一个公益宣传片的备选旁白,时长三十秒,风格要求是温暖、有力量,带一点叙事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骤然紧张的脸上,“客户提供了几个版本,这是其中之一。下午林悦会录制主版本,我想,你可以用这个版本,进棚试一下。”
进棚试一下。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她之前进过棚,但都是作为旁观者,作为看稿人。而这一次,是真正地坐在那只专业的麦克风前,用自己的声音,去录制一份可能(哪怕只是可能)被使用的成品。
心脏猛地收缩,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怀疑整个工作室都能听见。血液似乎瞬间涌向了头部,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我……我?”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控制的颤抖。
“嗯。”齐斯年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试探或玩笑的意味,只有纯粹的陈述,“总是要有第一次。把它当成一次练习,感受在专业环境下的录音状态。”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呼吸训练。但姜念知道,这完全不同。练习室里的失败可以重来无数次,无人知晓。而一旦踏入那个隔音的、布满精密设备的空间,按下那个红色的录音键,所有的瑕疵、所有的紧张、所有的不完美,都将被冰冷地、忠实地记录下来。
整个上午,姜念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她反复看着那短短几行文字,试图将它们刻进脑子里,反复揣摩着“温暖、有力量、带一点叙事感”这几个要求。她小声地念着,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到那种感觉,却发现越是刻意,声音就越显得僵硬做作。手心不断渗出冷汗,将那单薄的稿纸边缘都洇湿了一小块。
下午,林悦先进去录制。姜念依旧站在控制室的玻璃前,但这一次,她的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旁观都截然不同。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汲取养分的学生,而是一个即将踏上同样战场的士兵,看着前辈演示,内心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自己的怀疑。她看着林悦如何轻松地与控制室外的齐斯年沟通,如何调整耳机的松紧,如何对着话筒试音,一切都显得那么游刃有余。林悦的录制几乎一遍过,声音稳定,情感饱满,精准地达到了要求。
当林悦摘下耳机,神情自若地走出录音棚时,姜念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姜念,该你了。”齐斯年的声音从内部通话设备里传来,平静无波。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即将踏上刑场一样,步履沉重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外界的声响瞬间被隔绝,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如同鼓噪的心跳,以及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录音棚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重量,压迫着她的呼吸。那支乌黑的、专业的电容麦克风,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她小心翼翼地戴上耳机,耳机里传来齐斯年清晰的声音:“放松,调整一下呼吸。准备好了就示意。”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好的”,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她僵硬地坐在高脚凳上,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绷成了石头。她按照练习过无数次的方法,尝试进行腹式呼吸,却发现气息根本无法下沉,只在胸口徒劳地打转。
“我……准备好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对着话筒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像耳语。
“好,三、二、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