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说过他,“一个破风车有什么好哭的。”
小虎抽着鼻子说:“这是爹做的,别的风车都不一样。”
这是弟弟最爱的东西。
它怎么会在这儿?
为什么会出现在乱葬岗的坟包上?
陈向阳捏着风车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
前世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在嗓子眼,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爹和小虎被发配边疆。
前两天的事。
刘德贵那个狗东西罗织罪名,说爹偷了生产队十斤面,批斗了一个星期之后,把爹和小虎一块发配到了建设兵团。
那天娘哭得眼睛都肿了,他自己被几个人按在院子里,眼睁睁地看着爹牵着小虎的手走出村口,头也不敢回。
小虎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就是这只风车。
攥得紧紧的。
陈向阳看得清清楚楚,小虎的手不大,攥着风车的把手,手指头冻得通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那是陈向阳最后一次看见弟弟。
也是前世最后一次。
前世他找了五十多年。
五十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用尽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找遍了能找的地方,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陈氏集团上百亿的资产,能花的钱都花了,能托的人都托了,能跑的地方都跑了。
七十八岁躺在病床上断气的那一刻,这件事都是他心里最深最深的一根刺。
现在,弟弟的风车出现在了乱葬岗上。
陈向阳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小虎是不是就埋在这下面?
陈向阳疯了。
他把风车往怀里一揣,扑到坟包上就开始刨。
双手插进积雪和冻土里,十根手指头刨得飞快,雪渣子和冻土块往四面八方飞溅。
指甲翻了,他没感觉。
指尖磨出了血,他也没感觉。
他整个人闷着头拼命往下刨,眼睛死死盯着坟包,牙关咬得死紧。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声没了,二栓子的喊声也没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声和手掌拍打冻土的闷响。
五十多年。
前世找了五十多年。
从十七岁找到七十八岁。
从一个毛头小子找到一个快要咽气的老头子。
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跑遍了半个中国,托了数不清的人,写了数不清的信。
派人去过新疆,去过内蒙,去过黑龙江最北边的农场。
建设兵团的老番号查了一遍又一遍,当年的花名册翻了一本又一本。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连爹和弟弟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现在弟弟的风车出现在了乱葬岗的坟包上面,在这个埋死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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