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秘书来村里找谁?
于小曼到了茅厕跟前,站定了看了一眼。
那茅厕是全村最破的一个,半人高的土墙围着一个一丈见方的坑,坑里头的冻粪堆得快跟墙一样高了,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坨一坨的,表面结着一层黑灰色的冰壳子。
味道就不提了。
虽说冬天冻住了,没有夏天那么冲,但一走近,那股子混合着尿骚和粪臭的气味还是往鼻子里直钻。
于小枝站在后面,脸都皱成了一团,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拽着她姐的衣角。
于小曼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手帕来,一块递给妹妹,一块自己叠了两折,捂在鼻子上,用头绳在脑后系了个结。
然后她挽起袖子,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从旁边拿起一把铁镐。
“干吧。”
就两个字。
于小枝愣了一下,咬着嘴唇把手帕也在脸上绑好了,学着姐姐的样子挽起胳膊和裤腿。
陈向阳拿起另一把镐头,刨了第一下。
冻粪硬得跟石头似的,镐头砸上去,震得虎口发麻,只刨开了一小块。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全村十二个生产队,几十个茅厕和猪圈牲口棚,每天产出的粪便堆积如山。
冬天冻得铁硬,得先拿镐头刨开冻层,再一铲一铲地铲进粪筐里,然后一担一担挑到村外的沤肥池去。
从天不亮干到天黑,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陈向阳前世在部队里什么苦没吃过?
猫耳洞里蹲了三个月,跟越南人在雨林里打游击,虱子跳蚤跟蚂蚁似的满身爬。
掏大粪?比那差远了。
他真正担心的是于家姐妹。
可没想到这俩姑娘上了手,竟然一点没含糊。
于小曼抡起镐头刨冻粪的架势利落得很,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当,每一镐都刨在刚才刨过的裂缝上,效率比瞎使蛮力高了不少。
陈向阳多看了两眼。
这姑娘聪明,干了不到五分钟就摸到了窍门。
于小枝力气小一些,刨不动就改用铁锹铲。
陈向阳刨开的碎块她一铲一铲往粪筐里装,动作虽然慢但没停过。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闷头干了一上午。
中午歇脚的时候,三个人坐在茅厕外头一个背风的墙根底下,谁也没说话。
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不算臭,但也绝对谈不上好闻。
于小枝忽然捏着鼻子说:“你们说,咱仨身上这味儿,是不是走到哪儿都没人愿意靠近?”
陈向阳看了她一眼:“那不正好?清静。”
于小枝愣了一下,噗嗤笑了出来。
于小曼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了。
“向阳哥你太损了!”于小枝笑得酒窝都出来了,“我是说真的,这味儿洗都洗不掉!”
“多闻两天就习惯了。”陈向阳嚼着羊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于小枝笑得前仰后合,于小曼白了妹妹一眼,但没说什么。
就这么着,三个人掏了一天粪,第二天继续,第三天还是。
刚开始的时候,三个人之间其实没什么话说。
陈向阳本来就话少,于小曼更是个闷葫芦,两个人凑一块,能安静到让人以为都是哑巴。全靠于小枝在中间当润滑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才不至于太尴尬。
但日子一长,关系就不一样了。
一起干最脏最累的活,一起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一起被路过的村民指指点点地议论。
那种共同吃苦的默契,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身体一铲一铲刨出来的。
陈向阳发现于小曼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什么都记着。
他镐头的木柄裂了,第二天早上来干活的时候发现已经被人用麻绳缠好了,缠得紧实密密的,一看就是于小曼的手法。
他中午带的干粮少了,下午开工的时候,旁边多了一个布兜子,里面装着两个玉米面饽饽和一小包咸菜丝,是于小曼从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