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粒本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儿,李家的几个男人轮番上阵,拉着沉重的石磙在麦垛上来回碾压。
石磙碾过之处,饱满的麦粒渐渐脱离秸秆,散落在麦场上。
待石磙碾够了时辰,妇人们便将混着麦糠的麦粒收拢,拉到通风的风口处。
她们攥紧木锨,奋力将麦粒高高扬向空中,风一吹,沉甸甸的麦粒簌簌落地,轻飘飘的麦糠碎秸与尘土,则顺着风势飘向远方。
这番繁重又粗粝的劳作,周素裳站在一旁看着,都觉心疼。
她从前便知晓农家种地辛苦,可亲眼目睹这场麦收,才真正明白,这一番忙活,几乎要耗去农家人半条性命。
李家本就穷困,家里仅养着两只老母鸡,零星下的几颗鸡蛋,张氏攥在手里,抠搜得也舍不得拿来吃。
周素裳看在眼里,忍不住暗暗叹气。
李善宝每日累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晚上回了屋,沾着床榻便沉沉睡去,她看着很是心疼。
更别提张氏年岁已大,依旧跟着众人早出晚归,连向来泼辣的赵荷花,都被毒辣的日头晒得脱了一层皮。
这几日,她只能守在灶房里,替一家人做好热饭热菜,旁的田间活计,她一概不会,半点忙也帮不上。
就这,李善宝还总挂夸她,“今年可多亏了媳妇儿,天天忙活完回家,总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现成饭!”
听着李善宝的夸赞,周素裳心里竟泛起了一丝羞愧。
这日,李家人照旧赶去麦场忙活。
这几日虽是连日晴好,可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指不定雨什么时候就下来了。
地里的麦子刚脱粒不久,还在场上晾晒,若是没能干透便遭了雨淋,麦粒极易发霉发芽,一家人忙活了大半年的收成,便要彻底打了水漂。
周素裳留在家里,闲来无事,想起一家人连日操劳,个个都累得脱了形。她转身走进西次间,翻找出几两碎银来,准备去镇上割些肉回来,给全家老小好好补补身子。
临出门时,周素裳瞧见凌云领着几个弟妹,守在院外的空地上照看晾晒的麦粒。
时不时有成群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啄食地上的麦粒,几个娃娃便攥着长长的竹竿,用力敲打着地面,挥舞着杆身,连声吆喝着驱赶鸟雀。
周素裳望着这群瘦小的身影,扬声喊住凌云,“凌云,娘要去镇上买些东西,你跟着我,也好做个伴。”
转而又看向凌东,温声叮嘱,“凌东,你带着弟弟妹妹好好守着麦子。大伯母晌午回来,给你们带糖吃,好不好?”
一听有糖吃,几个孩子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个个蹦蹦跳跳地应下,笑的欢喜。
青石镇离山下村约莫七八里地,走路估摸着要半个多时辰。
六月的天酷热难当,没走多久,周素裳的衣衫便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所幸今日天公作美,时不时有清风拂过,吹散了几分燥热,倒也不至于让人难捱。
道路两旁,半人高的麦子早已收割殆尽,田地里只留下齐刷刷的短麦茬。
放眼望去,不少年迈的老人佝偻着背,在麦茬地里蹒跚踱步,细细捡拾着遗落的麦穗。
他们手边的竹篮里,只躺着稀稀拉拉几支麦穗,可即便顶着灼人的烈日,老人们依旧低着头,不肯放过地里任何一点细碎的收成。
周素裳咬了咬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这番光景。
农家日子本就难熬,谁家的田地,早就被自家人翻来覆去捡过好几遍,散落的麦穗所剩无几,可这些老人依旧不肯放弃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