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食过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喜翠提着一盏羊角灯,引着周素裳往主院去。
主院的堂屋里只亮着一盏油灯,周老爷子端坐在上首,似是闭目假寐。屋里伺候的下人一个不见,想来是被特意支开了。
周素裳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回头冲喜翠低声道:“你去外头候着吧。”
脚步声刚落,周老爷子便睁开了眼,浑浊的眸子里漾着笑意,定定地看着孙女儿。
周素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定,刚要起身去泡茶,就被老爷子抬手拦住了。
“莫要忙着泡茶了,人老了,精神头不济,再灌下茶水,夜里就别想合眼了。”
周素裳抿唇一笑,拿起桌上的茶包晃了晃:“阿祖,我这泡的可不是寻常茶叶。前阵子娘夜里总睡不安稳,大夫给开了个方子,就是这茯苓百合茶,说是能安神助眠,喝着对身子好。娘喝了几日,夜里果然踏实多了,我这才想着拿来给您也试试。”
周老爷子闻朗声笑了起来,“你娘前些日子睡不好,分明是愁你的亲事愁的。如今你的亲事定下来,她才算安心,哪里是这方子的功劳。”
周素裳却不依,执着地拆开茶包:“不试试,怎么知道不管用呢?”
沸水冲入瓷壶,很快便漾开一阵淡淡的清苦香气。周素裳先给老爷子斟了一杯,又反手给自己倒了一盏。
热茶烫口,她小口小口地抿着,忽听周老爷子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
“素裳,你可怨阿祖?”
周素裳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想了半晌,才抬眼看向老爷子,“阿祖,我如今还没嫁进李家的门,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都还没个定数,这会儿实在不好答您这话。”
周老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回话,愣了愣,又追问一句:“那若是往后真过得不好,你可会怨阿祖?”
周素裳望着老爷子,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阿祖,周家养我这么大,又给我备下这么丰厚的陪嫁。若是这样,我还在李家过不好日子,那只能是孙女儿自己没本事,又怎么能怨到阿祖头上呢?”
周老爷子闻,先是一怔,随即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通透的孩子!不愧是我周家的女儿!”
笑罢,他敛了神色,指了指内室的方向:“好孩子,去把我卧房床头那两个匣子搬过来。”
周素裳心里一动,瞬间就明白了,这是阿祖要私下里给她添嫁妆呢。鼻尖一酸,眼眶又不争气地泛了红。
她心里清楚,阿祖也难做。虽说是一家之主,可家里子嗣众多,就算是想偏疼她几分,也得偷偷摸摸的,生怕落下话柄,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来。
两张乌木匣子并排在案上,周老爷子抬手,指了指左边那只,声音沉了几分:“你祖母走得早,没留下什么话。她的东西,我做主,全都给你。你收好了,好好保管。”
周素裳心里猛地一跳,连忙摆手:“阿祖,这……这我不能要。最……最起码,不能全要。”
“傻丫头!”周老爷子板起脸,语气却带着几分温和,“让你拿着就拿着!”
周素裳见他肃着脸,反倒调皮起来,“阿祖,我这一嫁,可就是外姓人了。把祖母的东西都给我,您就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