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村李家大房正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用晚食,粗瓷盆里盛着寡淡的炖菜,每人手里攥着一个杂面窝头,便是这一大家子的饭食。
大房人丁兴旺,大大小小拢共十多口,挤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边,胳膊肘挨着胳膊肘,险些连下筷的地方都没有。
二儿媳赵荷花咽下一口窝头,咂着嘴道:“要说这福气,还得数二房!你们是没瞧见,今儿个他们家办酒席呢!听拴子媳妇说,那大盆大盆地端上来的,可全是带荤腥的硬菜,香得咧!”
婆母张氏正给小孙子剥窝头皮,闻狠狠剜了她一眼,冷着脸斥道:“旁人吃香喝辣,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少在这儿眼热!你整日里闲得慌,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家的娃。凌南那身衣裳都烂成渔网了,你看不见,倒有功夫琢磨别人家的事儿!”
赵荷花被呛了一通,心里头满是委屈,梗着脖子辩解:“娘!我也没说旁的呀!我就是觉着这不公道!咱们也是阿祖的后人,先前那救命之恩,论起来也有咱们一份!凭什么那二十亩好地,就全落进二房的口袋里?依我看,怎么着也得分咱们大房十亩才是正理!”
张氏心里也酸溜溜的,公爹年轻时曾有恩于周地主,这份情分传到如今,竟变成了实打实的好处。可这好处,愣是半点没落到他们大房头上。
早年与二房闹过些龌龊,早就断了来往。纵是心里头酸得冒泡,面上也得绷住了,总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去。
所以,她心里头虽赞成二儿媳的话,嘴上却是拔高了声调斥道:“不愿吃就把碗搁下!老娘把这窝头省下来喂鸡,好歹还能换个蛋,总好过听你在这儿嚼一晚上的舌根!”
赵荷花被呛得不敢吱声,窝囊地狠咬了一口窝头,使劲嚼着。
正这时,院墙外忽传来一声喜庆的唤声:“张嫂子可在家?”
隔着半人高的土坯墙,张氏辨不清来人是谁,扬声回了句:“谁啊?来屋里坐。”
三儿媳罗梅花最是有眼色,应声便快步去开了柴门。
门扉吱呀一响,门外立着个穿湛蓝粗布短衫的大婶,脸上堆着掩不住的笑纹。
罗梅花瞧着眼生,却依旧礼数周全地侧身让行,一面引着人往院里走,一面柔声问道:“大婶快请进,是来找我家婆婆的吗?”
那大婶年约四十许,脚刚跨进院门,便连声道着恭喜:“老嫂子!天大的喜事咧!”
张氏见来人面熟,脑中过了一圈儿,便认出是山上村的吴氏,客气地唤人坐下:“大妹子坐,可吃了晚食了,坐下一起吃点儿啊?”
吴氏是个喜庆人儿,见人一面儿笑,惯爱给人说媒,算是半个媒婆。
张氏心里一动,暗道莫不是为自家大儿子说亲来的?若是真的,可真是桩天大的喜事!
大儿子李善宝,鳏居五六年,这些年高不成低不就的,总遇不着个合适的。眼瞅着年岁见长,她这做娘的,心里头哪能不愁得慌?
吴氏也不绕弯子,先扬声说了句:“张嫂子,天大的喜事!”目光扫过院里闹哄哄的老小,又觉不是个说话的去处,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要不,咱进屋细说?”
堂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