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方德海把何大强拉到了院子角落里。
两个人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方德海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在旁边,才从棉夹克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成四折的打印纸。
“你看看这个。”
何大强接过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他一个也看不懂,但能看到几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数据栏,旁边打了好几个感叹号。
“方教授,您知道我不认识英文。”
“我给你翻译。”方德海压低声音,指着第一组数据,“这是你那水库里捞上来的鱼肉成分分析报告。我前几天寄了一组样本到省城的中科院分支实验室做了蛋白质组学检测和氨基酸序列分析。结果今天上午刚出来,传真发我手机上的。”
他指着第一个红圈。
“看这个。你那条草鱼的肌肉组织里含有一种特殊的不饱和脂肪酸。这种脂肪酸的分子结构人类数据库里从来没出现过。它跟dha类似但不完全一样,活性是普通dha的十二倍。对大脑神经元的修复和再生有极其显著的促进作用。”
何大强点了点头。“听不懂。说人话。”
方德海瞪了他一眼。“说人话就是,吃了你家的鱼,老年痴呆有可能减缓甚至逆转。”
何大强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方德海又指着第二个红圈。
“这个更恐怖。鱼肉里含有一种极其稀有的活性酶。这种酶在人体内可以清除一种叫做自由基的东西。自由基是人体衰老和癌变的主要推手。这种酶的活性浓度是目前已知最强天然抗氧化剂的八倍。”
“翻译。”
“吃了你的鱼,能延缓衰老。长期吃的话,对抑制癌细胞扩散有潜在效果。”
何大强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我不确定,省城实验室的质谱仪确定。”方德海指着报告底部的一排签名和认证编号,“这份报告是三个高级研究员联合签发的。他们在附注里加了一句话。”
何大强低头看了一眼附注。虽然是英文的,但方德海已经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中文翻译。
“建议对样本来源进行深入调查,该生物样本的营养素组成超出现有淡水鱼类认知框架。”
何大强把那张纸慢慢折了回去。
“方教授,这份报告你寄出去的时候,标注荷花村的地址没有?”
方德海的脸色变了一下。
“没标。我只写了‘清远县山区水库’。但是……”
“但是什么?”
方德海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表情有些懊恼。
“但是我寄水样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实验室的老杨确认收件。老杨是我师弟,嘴巴不严。他可能在所里说了。今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个南方口音的男人,说是某外资生鲜集团驻华区的采购总监,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优质淡水鱼水源。我没搭理他就挂了。”
何大强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来得够快的。”
“大强,这事是我不谨慎。”方德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愧意,“我应该用匿名方式寄样的。但我当时太兴奋了,没多想。”
何大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先不急。您把那份报告锁起来,不要再发给任何人。省城实验室那边的数据,想办法让老杨帮忙压一压。”
“好。我回头就打电话。”
两人正说着,堂屋里传来了赵德彪中气十足的声音。
“大强!你给我进来!这鱼的事我有话说!”
何大强跟方德海交换了个眼神,起身走进堂屋。
三个老头围坐在石桌旁边。面前多了一壶新泡的荷花茶。茶汤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香气在堂屋里弥漫开来。赵德彪喝了一口,表情明显比刚来的时候柔和了好几个档次。
“大强,老方刚才跟你说的那个检测报告的事,我们几个也听到了。”赵德彪放下茶杯,正色道,“你这个水库的鱼如果真有那种效果,那不是一个村子的事。是国家战略级别的资源。”
“赵老说得对。”孙老首长这次也开了口,声音不急不慢,“如果那种活性酶的数据被国际上的大企业知道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日本的几家水产巨头、北欧的三文鱼财阀、还有那些搞顶级鱼子酱的欧洲大佬……哪个不是闻到血腥味就扑上来的鲨鱼?”
何大强靠在门框上,两手揣在兜里。
“几位老首长的意思是?”
“包下来。”赵德彪一拍桌子,声音又大了,“你这水库的鱼,全部由我们来包销。价格你开。别人出三百我出五百,别人出五百我出八百。只要你保证不卖给外面的人。”
何大强摇了摇头。
“不卖。”
“什么?”
“不卖。”何大强的语气很平静,“这鱼是我拿来搞农家乐自己用的。以后游客来了想吃就在这吃。不走统购,不走批发。谁想吃就来村里吃。走不了出村。”
赵德彪的脸涨红了。“你……你这小子!这是放着金元宝不捡!”
“赵老。”何大强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但这鱼一旦走了批量渠道,品质就没法保证了。不是每条鱼都长得一样。我的水库就这么大,产量有限。与其做成大买卖让所有人吃得到但吃不好,不如做成小而精的,让来的人每一口都忘不了。”
赵德彪被他说愣了。
周德坤在旁边呵呵一笑。“老赵,别逼他。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你要真想吃,以后来村里住两天就行了。”
赵德彪哼了一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孙老首长看着何大强,忽然笑了。
孙老首长看着何大强,忽然笑了。
“大强啊,你比我想得聪明。不贪大,守得住。好。”
何大强笑了笑。“几位老首长放心。要是有外面的人来找麻烦,我跟方教授两个人处理得了。万一处理不了,到时候再给你们打电话。”
赵德彪一听这话,脾气又上来了。但这次不是冲何大强,而是冲那些潜在的威胁。
“谁敢来!”他一拍大腿,“有老子在,谁敢伸手斩谁的手!你把电话号记好了,有事随时打!老子退了休,手底下的关系一个都没断!”
孙老首长也点了点头。“我那边也一样。虽然退了,但几个口子我还说得上话。你安心弄你的,外面的事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
何大强看着这三个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锋利的老头,心里暗暗感叹。
一碟泡菜,一壶茶。
白嫖到了三个省级别的退休大佬当免费保护伞。
这笔买卖,赚大了。
三个老首长在荷花村住了四天。
四天里,赵德彪的胃一天比一天舒服。第二天他就把随身带的胃药全部扔了。第三天他跟着老孟头在水库边上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第四天他主动提出要帮何大强修院墙。
警卫员在后面看着,觉得自己跟错了人。
他伺候了赵老三年,从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
周德坤更不用说了。每天早上起来先跑到大坝上做操,然后喝一碗张雪兰熬的灵鱼汤。下午跟方教授蹲在检测设备旁边看数据。晚上几个老头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喝茶。
第四天下午,车队终于来接人了。
赵德彪站在院门口,搓着手看了何大强半天。
“大强,那坛子泡菜……”
“给您包好了。前座仪表台上放着呢。”
赵德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他伸出手跟何大强握了一下。
“好小子。以后我还来。”
“随时欢迎。”
四辆墨绿色的越野车缓缓驶出了荷花村。赵德彪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挂着辣椒串的院子。
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判断。
以前是不信。现在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