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海盯着水底那团幽蓝色的光团看了足足三十秒。
脖子一直伸着没缩回来,跟老五那姿势差不多。
“手电!小刘!把手电给我拿来!”
助手小刘正在偏房里收拾行军床,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被子卷到脸上。手忙脚乱地翻出手电筒跑过来的时候,方德海已经趴在了坝沿上,上半身探出去老远,差点一头栽进水库里。
“教授!您慢点!这大半夜的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德海根本没听见。他一把夺过手电筒,啪地打开,光柱刺进水面。
手电的光只能穿透两三米的深度,再深就是漆黑一片。但那团幽蓝色的光明显在更深的位置,至少在五米以下。手电光和蓝光交汇的那个区域里,能隐约看到水体有一种微微的搅动,像是有什么极大的东西在那下面缓慢地移动。
“不可能。”方德海喃喃自语,“不可能是水母。淡水里不可能有这种体量的发光水母。也不可能是荧光矿物,矿物不会移动。”
他猛地回头看向何大强。
“你以前见过这个没有?”
何大强靠在坝栏上,两手揣在棉袄兜里,一脸困意。他打了个哈欠。
“见过。”
“什么时候?”
“鱼苗下水前两天吧。那天晚上我也是在坝上散步,瞅见水底有光。我还以为是月亮的倒影晃的。”
方德海差点跳起来。“月亮倒影?月亮倒影是白的!这是蓝的!而且还在动!”
何大强又打了个哈欠。“那不知道了。我又不是搞水产的。方教授您是专家,您来判断呗。”
方德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兴奋和抓狂交织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个走火入魔的老头子。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采水瓶,伸手伸得老长,从坝下的水面上舀了一瓶水样。然后拧紧瓶盖,举起来对着手电光仔细看。
水很清。几乎完全透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颗粒物或藻类。
但方德海还是把瓶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对。水样肉眼观察没有异常。但那光确实是从水底发出来的。”他自自语似的念叨,“要么是深水层的某种未知发光微生物,要么是底泥中的某种放射性矿物在特定条件下被激发。”
他突然看向何大强,眼神锐利得像在审犯人。
“你这水库以前到底有什么东西?就那条被你们杀掉的大鱼?”
何大强点点头。“就那条。之前这水库被它占了几十年,没人敢下水。它在的时候把整个水库底部翻了个底朝天,泥沙翻上来不知道多少遍。现在那鱼没了,水底沉积了几十年的东西全部暴露了出来。”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一嘴,说这荷花山底下的岩层不一般。山下面有热泉,以前冬天的时候山脚下那片林子的雪都化得比别处快。我爷爷说那是地热。地热泉眼要是在水库底下的话,水底的温度比水面高,再加上那条大鱼翻了几十年的淤泥,搞不好是把什么沉积了几千年的矿物层给翻出来了。”
他越说越顺溜,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像个在跟老师汇报作业的小学生。
“方教授您想想,地热加矿物加深水缺氧环境,这种条件下会不会孕育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发光微生物?我记得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生物荧光?”
方德海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何大强。这个穿着破棉袄踩着黄胶鞋的年轻农民,嘴里蹦出来的术语虽然不太精确,但他描述的那个逻辑链条居然有几分道理。
地热温泉加几十年密闭水体加深层矿物暴露加厌氧环境。如果在这种极端条件下确实存在某种未被发现的深水发光藻类或者发光细菌群落……
方德海的瞳孔骤然放大了。
“妈的。”他脱口而出了一句脏话,然后迅速从兜里掏出他那个破笔记本,就着手电的光刷刷地写了起来。
“地热驱动的深水生物发光现象……厌氧环境下的特殊荧光微生物群落……与富含未知微量元素的水体形成共生体系……”
他越写越快,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了好几个洞。
何大强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搞定了。
反正只要给这老头一个“可能的科学方向”,他自己就能顺着那条线跑出十万八千里去。至于跑到最后发现解释不了的东西嘛,那就到时候再编。
这时水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
这时水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
两人同时扭头看去。
大坝靠岸的浅水区域里,一个黑影正在缓缓地往岸上爬。
方德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东西?”
何大强眯了眯眼。随即松了口气。
“老五。”
百年老鳖从浅水里爬了上来。壳面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慢悠悠地爬上了坝沿,然后停在了方德海和何大强中间的位置上。
它的脖子伸了出来。脑袋转向水库深处。
嘴巴张开。
“噗。”
一个小水泡从它嘴里冒了出来。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
水泡飘了大概半米高就破了。但那一瞬间,何大强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老五在回应水底的那个东西。
就像两只同类在隔空打招呼。
方德海看到老五吐泡泡的那一幕,差点把笔记本扔了。
“这……这只鳖也在发光?它嘴里吐出来的泡泡是蓝色的?”
“不是发光。”何大强面不改色地说,“那是月光折射。您在水产站待过的话应该知道,鳖类在夜间活动的时候口腔黏膜会分泌一种保护性黏液。那层黏液在月光下确实会折射出蓝色。很正常的生理现象。”
方德海张了张嘴。
他干了三十年水产研究,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鳖的口腔黏液能折射出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