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叠图纸放在桌上，几个乡绅上前接过，恭恭敬敬地捧在手里。

有的连连拱手，有的当场就要给秦老大人磕头。

秦老大人连连摆手，神色看着十分谦逊。

沈济初示意顾衍去拿一份图纸回来。

顾衍起身挤进人群，拿了一张图纸回来，坐下后低头看了片刻，脸就黑了。

“初初，你来看。”他把图纸铺在桌上，压着嗓子。

沈济初低头看去――图纸上画着一个火炕的内部结构，进烟口在前端底部，出烟口在后端顶部。

烟道在内部迂回了两道，用石板隔开。

支撑炕面的立柱是几块砖石，位置、间距、高度，和她当时教给落雁镇百姓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济初看完，嘴角微微一扬。

如果说烟道布局雷同还可能是巧合的话，用石板做内部支撑柱这个细节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她在落雁镇做第三个模型的时候，是因为找不到青砖才临时改用青石板的，那个设计是她根据现场条件临时调整的，调整方式相当随意。

如果秦老大人当真在故纸堆里研究出了火炕，绝不可能连这种随机应变的设计都“研究”出来。

她抬头看向秦老大人的方向。

老人刚结束一段饱含深情的感慨，端起茶碗润喉，面带微笑，手指不经意地在杯沿上轻点着，像是某种压抑内心波动的小动作。

“初初，”顾衍已经把那份图纸折好塞进怀里，嘴角压不住直往上翘，“你打算怎么办？”

沈济初起身，微微挑眉，“当然是有仇当场就要报了。”

“初初？”顾衍跟着站起来。

沈济初整了整帽檐，声音不大，“你跟上。”

此时秦老大人刚讲完火炕在北方过冬的种种好处，正端起茶碗润喉。

几个乡绅围在他身边，有人捧着图纸连连赞叹，有人当场就要请秦老大人去自家庄子上指导盘炕。

秦老大人面带微笑，一一应下，姿态谦逊得像一尊活菩萨。

沈济初从角落里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大堂正中。

“秦老大人，”她摘下毡帽，露出一张虽然涂了深色粉但依然能看出女子轮廓的脸，“晚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穿着一身灰布男装，脸上抹得黑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是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打量。

秦老大人放下茶碗，目光在沈济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和气地笑了笑，“这位姑娘请讲。”

“老大人方才说，这火炕是您在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古法，因地制宜做了改造。”沈济初把图纸展开，举起来让周围人都能看见。

“晚辈想问的是，这炕体内部的支撑柱，为什么用的是石板而不是青砖？”

秦老大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石板耐火烧，青砖烧久了会裂，这是常识。”

“那为什么支撑柱的间距是七寸三分？”沈济初追问，“为什么不是七寸整，也不是八寸？这个尺寸是怎么算出来的？”

秦老大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几个乡绅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的问题有点刁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