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十年间他杀过人、放过火、跑过路,在吴中扎根经营了整整七年。
七年的心血被一道秦朝诏令连根拔起。
停建阿房宫,释放刑徒,免除连坐。
三件事干完,流民不再流,苦工不再苦,连坐不再连。
能招到的人一夜之间没了。
紧跟着关中大丰收的消息传到江东。
亩产翻倍,朝廷发粮,水车堆肥全套技术向各郡推广。
老百姓对秦朝的态度有了转变。
不是不恨。
恨还是恨的,修长城死了多少人,征百越死了多少人,骨头还埋在土里。
但恨归恨,饭总得吃。
粮食是实实在在发到手里的,水车是架在田头真能灌溉,秦纸一百文就能换一张。
恨一个让你吃饱饭的朝廷,和恨一个让你饿死的朝廷,需要的勇气完全不一样。
项梁太明白这个道理。
“羽儿,坐下。”
闻项羽并没有坐下。
而是走到院子里站在雨中,脸朝上,让雨水砸在脸上。
“叔父。”
项羽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项家是不是要死在我手里?”
项梁没回答。
雨越下越大。
就在这时,庄园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的家仆跑进来,浑身淋透。
“家主!外面停了一辆马车,没有标识和旗号,车夫扔下一个大木箱就走了!”
“谁的车?”
项梁站起来。
“不知道!追不上了!”
项羽三步跨出院门。
庄园大门外的泥路上,一口齐腰高的木箱静静地立在雨里。
箱子用铜钉封死,外面裹了一层油布防水。
项羽走过去,伸手在箱面上拍了两下,实心的,有分量。
他扫了一眼四周。
路上空无一人,车辙印延伸到远处的岔路口,已经被雨水冲模糊了。
项梁从后面追上来,看到箱子后没有急着动手。
“先搬进去。”
两个家仆把木箱抬进了主屋。
项羽从墙上抽出那柄百炼重剑,剑锋朝下,对准箱板,一劈。
铜钉崩飞,箱盖裂开。
箱子里铺着干草。
干草下面,是两样东西。
一副弯曲的铁环,底部是平板,两侧有皮带,做工精细,铁面打磨得锃亮。
一套高桥皮鞍,前后鞍桥高耸,鞍身弧度贴合马背,皮面涂了桐油防水。
项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识这两样东西。
江东的消息渠道再闭塞,关于秦军新装备的传闻也多少听到了一些。
铁马镫,高桥马鞍,大秦铁骑的标配。
项梁伸手去翻干草底层,摸到了一卷竹简。
竹简很短,上面只写了几行字,末尾盖着一枚印,红泥,方形:大秦研究院。
项梁把竹简递给项羽。
项羽展开来看,一行行字映入眼帘,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铁黑,从铁黑变成暴怒的赤红。
院外的雨势更大了。
竹简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一根刺。
项羽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你是楚将项燕之后,听说打小就能扛鼎,力气不错。”
“大秦铁骑如今人手一副马镫,别说你那五十匹驽马了,给你五百匹,你也追不上我们的尾灯。”
“怕你连我大秦骑兵的影子都摸不到就死在路上,特送马镫一副、马鞍一具,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