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扶苏和蒙恬已经赶了几天几夜的路。
从上郡到咸阳,驿马换了七匹,随行甲士的战马跑死了两匹。
蒙毅那封加盖郎中令印的急信只有一句话――"陛下召公子扶苏与上将军即刻回京,不得延误!"
没有解释原因。
扶苏靠在马车里,手指攥着怀中两卷东西。
一卷是他连夜写好的谏书,劝父皇轻徭薄赋、宽刑缓政,和过去几年呈上去的那些奏折一样的内容。
另一卷是他在武关驿站从照壁上亲手抄下来的东西――纸质告示。
头一次见到那张淡黄色的薄片时,扶苏以为是丝帛。
伸手一摸却发现不是。
比帛轻,比竹简薄,墨迹清晰得像刀刻上去的。
大秦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他在上郡三年,从来没见过。
而告示上的内容更离谱。
停建阿房宫,停建骊山皇陵,废除什伍连坐法,释放天下刑徒还乡屯田,减赋三年。
每一条他都看了十几遍。
扶苏把那张抄录的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掌心渗出了汗。
这些内容他太熟了――轻徭薄赋,宽刑缓政,善待黔首。
他在上郡的三年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写了十几道奏折,每一道都石沉大海,辗转听说全被扔进了火盆。
还连带着一句话,"妇人之仁,不配为朕之子。"
那是蒙毅私下转告他的,逐字逐句,连语气都记得。
扶苏低下头重新展开那张纸。
白纸黑字,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钉在大秦每一座驿站的照壁上。
父皇把他的谏书烧了,骂他妇人之仁,然后转头把这些东西变成了天子诏令?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蒙恬的声音:"公子,您出来看看。"
闻,扶苏掀开车帘。
官道两侧,一队约三百人的队伍正朝反方向行进。
队伍行列整齐,每人背着一个粗布包袱,有官吏骑马在旁督行。
前方有辎重车,车上堆着粮袋和捆扎好的铁制农具。
扶苏认出来了,那些人身上穿的是刑徒的赭衣,但脚上的铁镣已经被去掉了。
"骊山那边遣返的第三批。"
蒙恬勒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
"我问了领队的都尉,说是御史府统一调度,每批三百人,沿途配给口粮和种粮,到地方后由县衙接手。"
扶苏怔了一下:"谁在管调度?"
"听说一个叫萧何的御史府丞,刚从沛县调上来的。"
扶苏没听过这个名字。
蒙恬没有再多说什么,拍马走到前面去了。
但扶苏注意到蒙恬的眼神在变化。
从上郡出发时,蒙恬的表情是警觉。
路过武关时,变成了困惑。
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在蒙恬脸上见过的东西――期待。
又行了半日
……
咸阳城门处,扶苏下了马车。
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衣袍猎猎翻飞。
他站在城门外,抬头看着那座他离开了几年的城池,城门照壁上钉着四张淡黄色的纸质告示。
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但字迹清晰如新。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整了整冠带,将怀中两卷东西压了压。
谏书在左,新政抄本在右。
如果父皇要杀他,他也要把话说完。
"走吧。"扶苏迈步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