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夯实的“呼吸韵律”,如同为姜念的身体注入了一道沉稳的底流。她能感觉到,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那股源自丹田的、悠长而稳定的力量,依然在无声地支撑着她。然而,齐斯年显然不满足于此。当他认为姜念的呼吸基础已经足够承载更精密的“建筑”时,他便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了下一个,也是所有语工作者都曾经历、并视为梦魇的磨坊――绕口令地狱。
“第一阶段根基重塑的最后一块拼图,”齐斯年将一沓打印纸放在练习室的谱架上,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看而微微卷曲,“是唇、舌、齿、腭的绝对独立、灵活与力量。没有捷径,只有它。”
姜念看向那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匪夷所思的音节组合。这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普通绕口令,而是齐斯年不知道从哪里搜集、甚至可能自行编纂的“强化地狱版”。它们不仅追求拗口,更在语速、节奏、气息分配上设置了近乎变态的要求。
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但“基础”只是相对而。
“粉红墙上画凤凰,凤凰画在粉红墙。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
齐斯年要求,这一条必须以稳定的中速,一口气连续不断重复十遍,期间任何一个字的声母、韵母、声调出现模糊、混淆或错误,就算失败,从头来过。
起初,姜念觉得这并不难。但当她真正开始高速、连续地重复时,舌头和嘴唇很快就开始了疲于奔命的“打架”。“红”与“凤”的交替,“f”与“h”的区分,在急速中变得模糊不清。第三遍开始,错误便接踵而至。
“停。”齐斯年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红凤凰’的‘红’,舌根后部抬起不够,与‘粉’混淆。唇部力量松懈,‘凤’字尾韵模糊。重来。”
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出错。有时是舌头打结,有时是气息接续不上,有时是脑子反应过来嘴巴却跟不上。简单的几句话,重复了几十遍,依然无法完美地完成十遍连续。
枯燥。极致的枯燥。
挫败。细微却连绵不绝的挫败。
练习室里只有她越来越焦躁的声音,和齐斯年冰冷而精准的“停”与“重来”。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和反复受挫带来的生理反应。她的脸颊肌肉开始酸胀,舌头仿佛变成了一坨不受控制的橡皮泥。
“坡上立着一只鹅,坡下就是一条河。宽宽的河,肥肥的鹅,鹅要过河,河要渡鹅。不知是鹅过河,还是河渡鹅。”
这一条加入了更多韵母的细微转换和节奏变化。要求气息均匀,字头清晰,字腹饱满,字尾归韵干净利落,不能有丝毫拖泥带水。
“河”与“鹅”的纠缠,“过”与“渡”的交替,在高速下变成了舌尖的灾难。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越急越乱,越乱越错。到了后面,她甚至能感觉到舌尖因为反复、快速地冲击齿背而传来隐隐的麻木和刺痛。
“停。”齐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法官敲下法槌,“注意力分散,后半段节奏混乱,唇舌力度不均。你的大脑在对抗你的身体。休息三十秒,调整状态。”
姜念颓然地垂下头,大口喘着气,感觉口腔里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三十秒的休息短暂得如同幻觉,她甚至来不及咽下口水,齐斯年的“开始”便已落下。
她只能再次抬起沉重的下巴,张开酸涩的嘴巴,投入下一轮无望的重复。
这仅仅是开胃菜。后面的条目越来越长,组合越来越诡异,对唇舌力度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有些需要极快的爆发力,有些需要极慢的控制力,有些则要求在快慢交替中保持绝对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