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的高强度练习,像一场不知疲倦的马拉松。姜念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肌肉记忆的强化,气息的绵长,以及唇舌的灵活度都达到了一个新的平台。她甚至开始能够下意识地运用一些基础的共鸣技巧,让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更圆润、更有厚度。这些进步是实实在在的,如同基石,一层层垫高了她脚下的土地。
然而,当地基垒到一定高度,试图向上构筑墙体时,她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韧的墙壁。
问题出在“表达”本身。
她可以毫无瑕疵地念完一段绕口令,可以稳定地hold住一个长音,甚至可以模仿林悦或阿哲的某一段处理,做到七八分形似。但当她自己面对一段全新的、需要注入独特理解和灵魂的文本时,她发现自己生产出来的声音,依旧是“正确”的,却是“空洞”的。
像一具精心调试的发声机器,精准,稳定,却没有温度,没有生命。
她反复练习一段关于“故乡的炊烟”的散文。技术上,她做到了气息平稳,吐字清晰,甚至在一些关键词上做了恰当的重音处理。但当她回听录音时,连她自己都感到一种深深的失望。那声音里没有对故乡的眷恋,没有对旧时光的追忆,只有冷冰冰的、排列整齐的音节。她试图强行加入一些“情感”,提高或降低语调,制造颤抖或气声,结果却显得更加矫揉造作,如同在精美的瓷器上画了廉价的涂鸦。
挫败感以一种新的形态卷土重来。如果说之前的失败是源于技术的崩塌,清晰可见,那么现在的困境则更像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她知道问题所在,却找不到发力的方向。
“不对,味道不对。”齐斯年在听完她又一次尝试后,简意赅地评价。他看着她,目光如炬,“你的声音在‘描述’炊烟,而不是在‘回忆’炊烟。你在用嗓子,没用‘心’。”
用“心”。这个玄而又虚的词,让姜念感到一阵无力。她如何用“心”?她的心已经被焦躁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欲望填满了。
她开始变得更加沉默,练习时眉头紧锁,带着一种跟自己和全世界较劲的狠戾。她延长了练习时间,几乎榨干了所有的休息空隙,试图用更大的练习量来强行冲破这层壁垒。结果却适得其反。过度用嗓让她的声音开始出现疲惫的沙哑,精神上的紧绷更是让她的表达愈发僵硬。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环形跑道上疯狂奔跑,精疲力尽,却始终回到原点。
焦躁,像一群啃噬理智的蚂蚁,在她心里蔓延。
她看着林悦依旧轻松地完成各种高难度的录制,看着阿哲在棚里嬉笑间就能赋予角色鲜活的灵魂,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再次浮现。难道“感染力”这种东西,真的是天生的吗?是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跨越的天堑吗?
一天晚上,她又独自留在工作室练习,反复折磨着那段关于“炊烟”的文本。越练越差,越差越急,喉咙的干痛和心中的烦躁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崩溃。她猛地将手中的稿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吼。
为什么就是不行?!
她瘫坐在练习室的地毯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力地耷拉着。持续的挫败感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和热情。黎明前的那段路,原来并不只是黑暗和寒冷,还有这种令人绝望的、停滞不前的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齐斯年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被揉皱的纸团,又看了看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小兽的姜念,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遇到瓶颈了?”他平静地问,仿佛这只是训练途中一个必经的车站。
姜念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该怎么‘用心’……我可能……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