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姜念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长久以来束缚在身上的无形枷锁，随着这声承诺“咔哒”一声松动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移交，被分担。她将自己那飘忽不定、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交托给了这座“声屿”，以及眼前这个能看见她声音形状的男人。

决定留下，并非一个轻松浪漫的选择，它立刻意味着一种全新的、近乎严苛的秩序。

次日清晨，当时针刚刚指向七点，姜念的手机便准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齐斯年”的名字。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电话那头传来他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醒质感：“半小时后，工作室见。开始晨课。”

姜念几乎是弹坐起来，残留的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驱散得无影无踪。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冲出家门，在早高峰尚未完全到来前，赶到了创意园区。

“声屿”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静谧。齐斯年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看起来清爽而利落，与昨日那个在控制室里剖析声波的深沉形象略有不同，更添了几分干练。

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她迟到的可能性上――事实上，她提前了五分钟。他直接将她带到了那间铺着厚地毯的、用作日常练习和开会的小录音室。

“声音训练的第一步，不是如何华丽地表达，而是如何正确地呼吸。”齐斯年站在她面前，神情专注，没有一丝笑容，更像一位即将指导基本功的体育教练。

“你昨天的声音分析显示，你的胸式呼吸过于浅薄，导致气息支撑不足，声音飘忽。从今天起，每天清晨，腹式呼吸，三组，每组五分钟。”

他示范了一遍，双手轻按在腹部，吸气时腹部缓缓隆起，呼气时均匀、缓慢地收缩。动作看似简单，但要求对气息的控制极为精细。

姜念模仿着，却不得要领，气息要么憋在胸口，要么一下子泄光。

“不对。”齐斯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注意力集中在横膈膜，感受它的下沉和上升，不是你的肩膀。”

他走上前一步，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用手指虚点了一下她腹部的位置，“这里，发力。”

他的靠近带来一丝无形的压力，姜念顿时更紧张了，呼吸愈发混乱。

齐斯年微微蹙眉，但没有流露出不耐烦。“放松。紧张是气息最大的敌人。再来。”

就这样，枯燥的呼吸练习反复进行了将近四十分钟。齐斯年的话很少，只在关键处给出简洁的指令：“慢一点。”“控制。”“感受气流。”他的严格体现在对细节的极致要求上，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会被立刻指出，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晨课结束后是早餐时间，但齐斯年递给她的不是食物，而是一沓打印稿。

“这是今天的基础发声练习材料，从最简单的元音a、o、e开始，到后面的绕口令。要求：口型到位，气息稳定，声音集中，不允许有任何含糊和吃字。录音，自己听，发现问题，纠正，直到我认为可以为止。”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锐利，与昨晚那个说出“偶然捕捉到了它”的男人判若两人。姜念接过那沓厚厚的纸，感觉手心都在冒汗。这就是她选择的“帮助”吗？简直像进入了某种声音军训营。

整个上午，她都被困在那间小录音室里，对着麦克风反复念着“一个胖娃娃，画了三个大花活蛤蟆……”。

起初，她还会因为自己的笨拙和屡屡出错而感到尴尬和沮丧，但齐斯年偶尔会从外面的工作区走进来，不带任何情绪地听一段，然后精准地指出问题：“‘画’字的口腔开度不够。”

“‘蛤蟆’的归韵模糊。”

他的批评直接而客观，不涉及她个人，只针对声音本身。渐渐地，姜念发现，与其沉浸在自我怀疑里，不如集中全部精力去攻克他指出的每一个技术难点。

午餐是叫的外卖，匆匆吃完后，齐斯年给了她一个小时休息时间，自己则回到控制室处理工作。

姜念瘫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感觉脸颊和舌头都因为过度使用而发酸。

她偷偷看着玻璃隔断后齐斯年专注工作的侧影，很难将眼前这个严谨、高效、甚至有些冷酷的“齐老师”，与深夜里那个用温柔声音抚慰人心的“听风者”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