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唯一的路,就是跟着孔潇白,跟着这道“南”字光柱,冲进那抹越来越近的紫意之中。
。。。
与此同时。头颅之上。
孔潇白的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跟梦呓似的。
“不对劲……”
“不应该……”
“不可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乱,
越来越像一个溺水者徒劳的、无意义的呓语,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就是有阻隔者进行游荡……也绝对不会有这么多阻隔者同时游荡到这个区域啊……”
说着说着,他的话突然顿住。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因为灵性透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倒映着那四个从不同方向缓缓逼近的、如山如岳的恐怖轮廓。
以及——它们身后,更多影影绰绰、正在成形的影子。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念头,如同寒冰利刃,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缓缓地、僵硬地,将左手从魔像头颅上抬起。
那只手,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已经有些变形,关节处甚至磨破了皮,
渗出的血染红了魔像灰白的表皮。
他举起手。
双指弯起。
然后——
噗嗤。
他抠下了自己的左眼。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发出一丝痛哼。
那眼珠带着血淋淋的视神经,从他眼眶中被生生扯出,
还在指缝间微微跳动,如同垂死挣扎的鸟雀。
他松开手。
那颗眼珠坠落——却没有坠入虚空。
它悬浮在半空,然后,如同一颗被无形之手投掷的子弹,精准地、呼啸着,射入那个一直发光引路的南字空间。
眼珠没入南字的瞬间,那空间的光芒,骤然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导航之白,而是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如同凝固血液的暗红。
孔潇白放下手。
他左眼眶,是一个黑洞洞的、还在汩汩流血的窟窿。
他没有去捂。
他用仅存的右眼——
不是看向那四头正在逼近的、如山如岳的阻隔者。
不是看向那个巨大的、紫白漩涡的出口。
不是看向那些正在被疯狂清理的、畸变船员。
而是缓缓地、沉重地——
看向自己身后。
看向那九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半透明的球形空间。
看向那些空间顶端,一个个闪烁着的、代表不同“持戒者”的文字。
他的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
他的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如同深海寒流的——
清明。
那独眼,死死盯着那几个球形空间中发出的弧光。
那弧光虽然各不相同,但都分明是那些“阻隔者”在锁定各自目标时,留下的“标记”。
他忍了三秒。
然后——
“你们,你们这帮人……简直……他么的……chusheng啊!!”
破口大骂,声嘶力竭,完全失了风度。
他眼眶里的血还没干,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尖上凝成暗红的血珠,滴答滴答落在脚下的纸船上。
独眼布满血丝,脸扭曲得近乎狰狞,跟之前那个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孔潇白简直判若两人。
“你们这帮人,他么的在迷雾海里到底是怎么跟这些阻隔者产生联系的?!啊?!”
他指着那几道光弧,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亨利!沈白!董妙武!于诗安!还有罗莎——!你们他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看来……跟你们这帮祖宗相比……之前我以为脑子有病的凯特和尤利乌斯简直他么的太乖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被骂的人,此刻有的正在坠落的球形空间里稳住身形,有的正在紧急布置防御,有的——
比如公爵,甚至还有闲心端着酒杯,对着那追来的阻隔者遥遥举杯,仿佛在说“久等了”。
谁也没空搭理孔潇白的脏话连篇。
“屮……”
孔潇白骂完最后一句,狠狠喘了口粗气,胸腔里跟拉风箱似的。
他之前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些阻隔者,是这片低等维度裂隙中最高层次的“看守”。
它们应该是极低概率随机游荡的。
它们应该是无差别攻击各自区域内的所有入侵者的。
它们不应该、不可能、也绝不正常地——
像现在这样,精准地、目标明确地、如同嗅到腐肉的秃鹫般——各盯各的猎物。
除非……
除非它们早就跟这些人建立过联系。
在迷雾海里。
在这之前。
在他孔潇白不知道的时候。
“我操你们所有人的大爷……”
孔潇白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的沙哑。
没有用。
骂也骂过了,怒也怒过了。
他的手指依旧摁在巨像头颅上,感受着这具庞大渡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像骑在一匹正在狂奔中不断缩水的马上,
你知道它还能撑,但你也知道它撑不了太久。
他抬起头,用那只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前方那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紫意。
出口。
出口已经不远了。
但身后的四道阻隔者气息,如同四座正在崩塌的雪山,
裹挟着足以碾碎一切的恶意,正在以远超他预估的速度逼近。
他深吸一口气。
摁在巨像头颅上的右手,小指、无名指、中指,三指同时重重按下。
摁在巨像头颅上的右手,小指、无名指、中指,三指同时重重按下。
“白”字球形空间——
公爵所在的那一个——穹顶光芒骤然暴涨到刺目的程度!
那水晶镜面般的穹顶,此刻亮度提升了何止十倍?
刺得人眼睛生疼。
然后,那些信息,密密麻麻的信息——如同开闸泄洪般,涌入他的意识。
亨利·博林布鲁克——
他的“黑王权号”船头,正站着一个身材颀长、面容模糊、周身缠绕着黑色蔷薇虚影的男人。
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优雅的姿态,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把被风吹歪的领针扶正。
他的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只正朝他扑来的、由无数腐烂手臂和扭曲人脸构成的阻隔者,
仿佛在看一只不太听话的家养宠物。
董妙武的白骨大船上,鬼火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绿色的火焰几乎将整艘船包裹成一个巨大的火炬,连虚空都被烧得扭曲。
他站在船首像,那个眼眶空洞、下颚微张的骷髅的头顶,手中长枪的枪尖直指他身后那只……
与沈白当初遇到的那张蓝鳞鱼人有九分相似的。
但这只鱼人比那只要更加庞大、更加扭曲——
它的背鳍上长满了倒刺,倒刺尖端挂着一颗颗还在滴血的眼球;
它的腹部裂开一道巨口,里面层层叠叠全是牙齿。
但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鱼眼,分明在说:认得我,对吗?
于诗安最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那艘已经残破不堪的龙船船头,单手按着腰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只……
由无数断裂剑刃和破碎盔甲拼凑而成、人立而行的阻隔者。
那东西每一步踏出,都有锈蚀的铁锈簌簌落下,落在虚空中,燃起幽蓝的火星。
于诗安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已久的……如释重负。
仿佛在说:终于来了。
而沈白……
孔潇白的独眼,停在了“玉”字球形空间。
他看到了深瞳号甲板上那个身披赭红教袍、头戴大檐帽的男人。
那张充满神性的、悲悯的、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难的脸。
那双琉璃色的、清澈却不见底的眸子。
也看到了那只,
正在从远处光雾中缓缓浮现的、躯干似蛇非蛇、似蜥非蜥、
周身布满扭曲骨刺与蠕动触须、每一片鳞片都像在燃烧的黄金竖瞳。
那竖瞳,熔金般炽烈,暴虐,疯狂。
它游动时,周遭的光点都在躲避,仿佛连这些没有生命的旋转光点,都在恐惧它。
而它,正直直地盯着沈白。
眼神里,除了捕食者的饥饿,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熟悉。
就像在看一个——老熟人。
“……”
孔潇白闭上了眼。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
“沈白。”
他的声音,在“玉”字球形空间中响起。
不再是方才那种癫狂的怒骂,不再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只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陈述。
只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陈述。
“现在虽然出口就在眼前了……但我可能要跟你说声抱歉。”
深瞳号甲板上,那个“沈白”微微一愣。
孔潇白顿了顿。
“我们可能要分开行动了。”
沉默。
“沈白”没有说话。那张充满悲悯神性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好几秒后,他才开口。
“……是因为后面新出现的这些,所谓的‘阻隔者’吗?”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如果说,我现在处理掉一些东西……”
“没有用。”
孔潇白直接打断了他。
“你进入这个区域的那一刻,它们就已经锁定你了。
不管你处理掉什么,不管你怎么藏,怎么躲,都没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
“你,还有董妙武、公爵、于诗安、罗莎……你们几个,被‘照顾’得最周到。”
“周到”这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他没有说“这是你自己惹的祸”。
没有说“你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甚至没有说“你自求多福”。
他只是陈述事实。
“……这样啊。”
沈白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你这么说的情况下,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他顿了顿。
“所以,不管我同意与否,你都会把我抛下,对吧。”
这不是疑问句。
孔潇白没有否认。
“……我只能给你争取一分钟。”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语。
他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求理解。
不需要说“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
因为沈白懂。
他们这种人,都懂。
同样的话语,几乎在同一时刻,传入了公爵、董妙武、于诗安所在的空间。
每一句话,都是一样的平静,一样的歉疚,一样的不容商量。
没有人破口大骂。
没有人质问“为什么是我”。
甚至没有人回应。
沉默,是这些被选中者给孔潇白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体面。
“……一分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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