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禄脸色由红变青。
站在门口处的周明看着陈德禄,心里也在啧啧称奇,心道这辛主簿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能气人!
陈德禄本已弯下去的腰,竟又慢慢直了起来。
他做了十几年盐贩,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讨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今日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这般羞辱,实在是忍不下去。
“辛主簿,”陈德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草民虽是个卑贱商贾,却也晓得一个理儿,这世上的钱,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挣来的。
草民在这西北道上跑了十几年,十几间铺子,上百号人手,一年挣个五千贯,放在哪里都是大富人家了。
便是那汴京城里的皇亲国戚,若不是顶门立户的那几个,也未必有草民这般进项。
几年下来便是腰缠万贯,去哪儿都是人上之人,这……这怎么就叫少了?”
辛缜闻,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陈员外啊陈员外,”
辛缜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提着脑袋做这杀头的买卖,一年到头就挣这么仨瓜俩枣,还觉得挺美?
我要是干你这行当,一年不挣个两三万贯,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是贩私盐的。”
“两三万贯?”
陈德禄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怒极反笑,道:“辛主簿好大的口气!您可知晓,便是那河东最大的盐商李家,一年也就这个数罢了!
草民在庆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能挣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您这是……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少年人无端揣测世道罢了!”
他说到激动处,竟上前两步,声音也高了起来。
“您可知一石青白盐从西夏那边运过来,路上要过几道关、要喂饱多少双眼睛、要折损多少成货、到了手里又能卖出什么价、铺子里的伙计要不要发工钱、码头上的人要不要打点、转运司的差役、巡检司的兵丁、州衙里的吏员……
哪个不要喂饱!就这,草民还得时刻提防着被人告发,提防着被同行黑吃黑,提防着哪天东窗事发全家抄斩!
辛主簿,您倒是说说,这钱该怎么挣?”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气,竟忘了方才还战战兢兢、生死操于人手,此刻反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非得跟人掰扯清楚不可。
周明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抽,心道辛主簿你都把人气成啥样了,但见陈德禄忘形,赶紧轻咳一声,道:“陈员外……”
“周先生您先别说话!”陈德禄一挥手,竟把周明噎了回去,随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顿时一白,方才那股子气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他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怒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惶恐。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辛缜,见那少年主簿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恼怒,反倒有几分玩味。
陈德禄的腰又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道:“辛……辛主簿,草民失态了,草民……”
辛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嘿嘿一笑:“陈员外这是不服气啊?”
陈德禄垂着头,不敢再吭声,只是那眼神里分明还藏着几分倔强。
辛缜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陈员外,若是我能做到呢?”
“做……做到什么?”陈德禄一愣。
“做到一年挣两三万贯啊。”辛缜轻描淡写地说,“若是我能做到,你又当如何?”
陈德禄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今日真是昏了头了,先是被拿住了把柄,接着又被激得口不择,如今竟要跟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打赌,赌的还是贩私盐的本事?
可话已出口,他这半辈子混的就是一个脸面,此刻若是认怂,往后在这庆州地面上还怎么混?
他咬了咬牙,随即又垂头丧气道:“草民生死都已操于尔手,还有什么好说的?您要杀要剐,草民还能跑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