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沉默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

“王书记，我到江州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做了几件事——救了机械厂，搞了东区项目，处理了造纸厂和化肥厂的问题。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常委会讨论通过的，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我知道，有些事您不一定同意，但我尽力在做。我的出发点很简单——为了江州的工人，为了江州的发展。”

王建军没说话。

“但我也知道，我跟您之间，有些东西没有理顺。我是外来的，您是本地起来的。我们的工作方式不一样，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这正常。但我不想因为这些不一样，就让江州的工作受到影响。”

王建军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高市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阳深吸了一口气。“王书记，我想说的是——我愿意跟您好好配合。您抓大局，我抓具体。您定方向，我抓落实。大事集体决策，小事各自负责。我不会越界，不会拆台，不会给您添麻烦。但我也有我的底线——工人的事，我不能让步。这不是跟您叫板，是我的职责所在。”

王建军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高阳。

“高市长，你知道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吗？”

高阳没说话。

“不是方文涛，也不是青州的孙市长。是孙德海。”

高阳愣了一下。

“孙德海？城建局的孙德海？”

“对。”王建军转过身，“他跟方文涛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深。方文涛在江州拿的几块地，都是他经手的。你挡了方文涛的项目，就是断了他的财路。他不恨你才怪。”

高阳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孙德海。那个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孙德海。他想起小刘说过的话——方文涛跟市里好几个部门的头头都有来往。他想起孙德海在常委会上永远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从不主动发，从不跟人争执。

这个人，比王建军更危险。王建军跟他过招，是在明处。孙德海捅刀子，是在暗处。

“王书记，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建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高市长，我告诉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我不喜欢有人在背后搞事。孙德海是我的老部下，但他这次做得太过分了。写匿名信告自已的同事，这种事，在官场上是大忌。他可以告你，明天就可以告我。这种人，我不能留。”

高阳明白了。王建军不是在帮他，是在清理门户。孙德海做的事，触犯了官场的底线——不是贪污受贿的底线，是“规矩”的底线。在官场上，你可以争权夺利，可以勾心斗角，但不能用匿名信的方式搞人。这是潜规则，谁破了这条潜规则，谁就会被圈子抛弃。

“王书记，您打算怎么处理孙德海？”

“我已经跟纪委的王书记打了招呼。先查他的问题。他在城建局干了这么多年，屁股底下不会太干净。查实了，该办就办。”

高阳点了点头。“王书记，这件事，我听您的。”

王建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认可，更像是一种……评估。像一个人在掂量另一个人值不值得继续打交道。

“高市长，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来江州之前，我对你有看法。觉得你是省里派来的，年轻，有背景，不好相处。这一年下来，我改观了。你这个人，犟，认死理，不会转弯。但你不搞阴的，不玩虚的，做事有底线。这一点，我敬你。”

高阳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王建军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

“王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以后工作上，该争的还得争，该吵的还得吵。但有一条——有意见当面说，别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是我在江州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