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的心往下沉：“具体是哪些项目？”

郑明远递过来一张纸。高阳接过来，手很稳，但指尖冰凉。纸上列着八个项目名称：经开区一号路扩建、北部山区旅游公路一期、市第三污水处理厂、老城区供水管网改造……

每一个名字他都熟悉。有些是他到任前就建成的，有些是他任内推进的。一号路扩建让经开区物流效率提升了30%，旅游公路一期带动了沿线七个乡镇的发展，污水处理厂解决了二十万居民的生活污水问题……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工程。可现在，它们可能都沾着不干净的钱。

“这些项目……本身有问题吗？”高阳听见自已的声音，还算平静。

“工程质量都合格，有的还是优质工程。”郑明远说，“但资金源头有问题，这是事实。按规矩，这些项目都要重新审计，如果确认用了非法资金，该整改的整改，该……”

他没说完，但高阳懂了。

“郑书记，”高阳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我能不能说几句心里话？”

郑明远点点头。

高阳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这些项目，我参与过其中四个。我记得一号路扩建时，工地上有个老工人，六十多岁了，天天最早来最晚走。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这条路修好了，他孙子去城里上学就不用绕远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旅游公路开工那天，沿线老百姓自发来放鞭炮。有个老大娘拉着我的手说，这条路他们盼了三十年。现在路修通了，她家的民宿开起来了，一年能赚五万多，孙子娶媳妇的钱有了。”

“高阳……”郑明远想说什么。

“您让我说完。”高阳打断他，眼圈有些红，“我知道，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是错了。该追责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该处理的款项，一分都不能少。但是——”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但是那些项目本身没有错，那些在工地上流汗的工人没有错，那些因为项目受益的老百姓更没有错。如果因为这些项目用了问题资金，就把它们全盘否定，就把那些已经产生的效益全都抹杀……郑书记，这不公平。”

郑明远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正好照在高阳的手上——那双手握过无数群众的手，签过无数文件，此刻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良久，郑明远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这个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知道。”高阳松开手，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我只是……只是想为青州说几句话。这座城市不容易，老百姓不容易。我们能不能……在依法处理的同时，也考虑一下那些实实在在的民生？”

“我会把你的话带上去。”郑明远郑重地说，“但你要有准备，最后的结果，可能不会完全如你所愿。”

“我明白。”高阳点头，“只要能最大程度保护老百姓的利益，我接受任何结果。”

谈话结束，郑明远离开。高阳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夕阳西下，云层被染成金色。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已的呼吸声。

手机震动，是林清婉发来的视频请求。高阳接通，屏幕上出现儿子的笑脸。

“爸爸！你看！”小远举着一幅画，“我画的，我们一家人！”

画上，三个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太阳笑得弯弯的。虽然笔触稚嫩，但色彩明亮。

“画得真好。”高阳笑了，“妈妈呢？”

“妈妈在做饭。”小远把镜头转向厨房，林清婉系着围裙的背影出现在画面里，“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