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听着这问话,又想起孙儿那依依不舍的目光,再到看向自己时那份罕见的踌躇与谨慎。
她心中那原本七八分的猜测,此刻已变成了九成九的笃定。
可她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只微微扬了扬眉梢,缓声道:
“文玉?她是个再好不过的姑娘。性情温婉坚韧,品行端方纯良,处事周全妥帖,更难得有一颗剔透玲珑心。”
“我身边这些年来来去去这么多人,能及得上她的,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疑惑,看向江凌川,仿佛真的不解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好孙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凌川放下了手中一直无意识转动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游移,郑重地迎上祖母的视线:
“祖母慧眼。她的人品性情,行事能力,乃至为人处世的格局,仅屈居为丫鬟,实在是屈才埋没。以孙儿之见,便是聘为高门正妻,亦毫不为过。”
他顿了顿,
“不知祖母……可曾想过,要为她安排一个怎样的去处?”
此话一出,老夫人脸上那点惯常的慈和笑意,终于缓缓收敛。
她刚刚只隐隐猜测到,孙儿对文玉余情未了,或许想收房或纳为贵妾,以作弥补与亲近。
却万万没想到,她这向来冷酷决断、性情难测,对女子从不假以辞色的孙儿,竟会用“聘为高门正妻亦不为过”这般评价,来形容一个曾经的通房丫鬟!
她不由得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银箸,目光重新在江凌川的脸上、身上,来回打量。
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儿。
只见江凌川也已放下了筷子,身姿挺直,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冲动,没有闪烁,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以及破釜沉舟般的沉着。
显然,这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早已在心中盘旋了不知多少遍的念头。
老夫人收回了审视的目光,复又执起银箸,夹起碟中最后一块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吞咽。
良久,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和缓,却带上了一丝凝重:
“文玉这孩子,性子好,品格佳,有能耐,有分寸。不仅是我身边得用、离不得的人,更是侯府的‘守福人’。”
“几次三番,机缘巧合,也算为府里挡过灾、积过福。她的去处,我自然是要好好斟酌,万不能轻率委屈了她。”
她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江凌川,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更难办的,是她曾做过你的通房,是你房里出去的人。这层身份,如同烙印。”
“如今她又这般有能耐,名声也显,盯着她、议论她的人只多不少。”
“她的去处,我着实要费一番思量,一个不当,便是害了她,也伤了侯府的体面。”
“凌川,你既提起,心中想必也有所思。不如说说,你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江凌川看向祖母那双平静慈和、却暗藏深意的眸子,心知肚明。
祖母已然洞悉了他的意图。
可她偏偏不点破,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他,逼着他自己,亲口说实话。
他猜不透祖母这番“逼迫”背后的深意。
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拿帕子擦了擦嘴。
见此情形,老夫人也适时地挥了挥手。
侍立一旁的采蓝立刻会意,无声地领着所有丫鬟婆子,悄步退出了膳厅,并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相对而坐的祖孙二人。
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沉默的影子。
江凌川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他走到老夫人座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祖母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祖母。”
“孙儿不孝,斗胆恳求。”
“孙儿想娶她。娶文玉,做我的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