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没理他。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梳背头的中年人和他身后那两个拿文件夹的手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大坝往下走。
“喂!我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背头男提高了嗓门。
何大强还是没理他。他走到大坝下面的碎石滩上,从旁边的草垛后面拖出来一把折叠马扎,“哐当”一声撑开,稳稳地坐了下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鱼竿,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坝下面的,挂上饵,甩线,鱼钩入了水。
大黄趴在马扎旁边,打了个哈欠。
背头男的脸一下黑了。
他被一个穿着黄胶鞋的农民当着手下的面无视了。这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还是头一回。
“你!”他指着何大强的背影,“你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你,我是渔政的!你们这个水库出过重大安全事件,必须经过我们安全评估之后才能进行任何养殖活动!没通过评估就搞养殖,那是违规操作!我可以当场查封!”
何大强盯着水面。鱼漂纹丝不动。
“你听到了没有?!”背头男的脸涨红了。他快步走下大坝斜坡,走到何大强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站住了。再往前他不太敢了,大黄抬起了头,琥珀色的大眼睛半眯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嗬嗬”。
背头男的腿有点软了。但手下在后面看着呢,他不能怂。
“我再说一遍。安全评估费二十万。这是规定。你不交,一切后续手续免谈!”
何大强的鱼竿微微动了一下。他提了提线。是风。不是鱼。
他依然没有转头。
“你……”
“老陈,打电话。打给所里孙主任。”背头男脸色铁青地对身后一个手下说,“就说这边有人抗法不配合。让他把封条带过来。”
手下掏出手机正要拨号。
大坝入口的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沿着土路开了过来,在大坝入口停住了。车门打开,一双黑色小皮鞋先踩在了地上。
李倩雯从车里走了下来。
今天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袋。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但走路的步伐又快又稳,一看就不是来看风景的。
身后跟着两个镇上的工作人员。
“哪位是这里负责的?”李倩雯站在大坝入口,声音清脆但不高。
背头男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倩雯。年轻漂亮的女干部。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肚子。“我是邻县渔政管理站的魏科长。你是?”
“大丰镇镇长。李倩雯。”
她没有客气。走到背头男面前,打开公文袋,抽出了一份带红头的文件递过去。
“魏科长,这是市农业农村局批复的《荷花村专项支农发展基金》正式公文。荷花村是全市第一批‘生态农旅示范村’,由大丰镇政府申报、市政府审批通过。”
她指了指文件上的章。“这个水库隶属于大丰镇。行政管辖权在我们镇。请问,你们邻县的渔政管理站跑到我们的辖区来执法,是走了什么程序?有联合执法的批文吗?”
背头男的脸色僵了。他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手指微微发颤。
他确实没有联合执法的批文。他是听说荷花村有个出了“水怪”的水库要搞养殖,觉得有油水可捞,自己跑过来的。
“这……这不一样。”他硬着头皮,“安全隐患是跨区域的。这个水库曾经出过重大生物安全事件,我们有义务进行安全评估……”
“安全评估由市水产局负责。上次已经来过专家组了,样本也采了,结论也出了。”李倩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文件,“你们站是什么级别?有市局授权吗?”
魏科长的嘴巴张了又合。他没有市局授权。他就是个邻县的小科长,连科级都不是,副科。
“你……你别拿官方文件压人!”他涨红了脸,“这事儿没完!我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背过身去打电话。打给了他在市水产局有点关系的一个表哥。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他正要告状。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你在荷花村?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那个村子是谁罩着的?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魏科长愣住了。“表哥?什么意思?谁罩着的?不就是个山村……”
“你别管是谁!我就告诉你,刚才市里打电话到局里问了一嘴,说有人去荷花村找茬。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让我问问是不是咱们的人。你他妈赶紧跑!”
电话挂了。
魏科长拿着手机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了。
他不知道的是,十分钟前,何大强坐在马扎上钓鱼的时候,有一辆黑色红旗车安安静静地停在了荷花村村口的老槐树下。
车里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是周德坤老首长的秘书小林。
小林每隔十天半个月就陪老首长来荷花村一趟。周老爷子好这口荷花茶,别处买不到。今天也是来取茶的。
取茶的时候,他听赵含含提了一嘴,说有个外面来的人在水库那边找大强的麻烦。
小林没多说什么。他给市里一个人打了个五秒钟的电话。
五秒。
没有恐吓。没有威胁。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有人在荷花村的水库闹事。麻烦关注一下。”
五秒钟的电话,从市里传到局里,从局里传到魏科长他表哥那里。一层层传下来,每一层的语气都比上一层更紧张。
到魏科长这里的时候,就变成了“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魏科长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大坝上神态自若的李倩雯,又看了一眼坝下头也没抬的何大强。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