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婆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朱炎生一一应下。

眼瞅着母亲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溃败腐烂，他又惊恐又心疼，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心头，逼得他一个七尺男儿泪落不止。

“娘……”

“让我多说几句话吧，小虞大人说的大限之日就要到了，我怕不多说点往后就没机会了。”朱婆母轻轻咳嗽着，“我这条命是你大哥伤了的，但他是我的儿子，既然是我当初把他带到这世上来的，那么最后也由我带他走；等丧事办完，你就好好读书上进，不必再为我的事情悲伤难过，还有你与檀珍……”

“最快也要等到三年后再办喜事，切记切记，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檀珍着想；她肚子里的，是你的骨肉，你要待她好，别辜负了她，否则为娘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说着说着，朱婆母觉着累了，重新又躺了回去，“这下也好，没有叫事情败露，没有让外人知晓，横竖我一条老命搭上去而已……往后你们好好过，好好地过……”

朱当敢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母亲下一句。

他忙起身去看。

只见棺材里的朱婆母这回是真的咽气不动了。

一阵悲从中来，他趴在棺材旁泣不成声。

与此同时，虞府。

虞声笙房内燃着三炷香。

突然其中一炷从三分之二处断开。

虞声笙静静瞧了一会儿，呢喃道：“看样子已得偿所愿了。”

朱婆母的丧事办完后，檀珍亲自来了虞府一趟。

她身上有原先来求卦的信物，门房通传后就让她进门了。

“小虞大人好，见过大人。”她红着眼福了福，掏出一包银子放在桌上，“这是我家二弟让我送来的，说是婆母生前的嘱咐。”

虞声笙掂了掂，发现不止五十两。

檀珍又道：“这里头是五十五两。”

多给了一点，应该是这一卦的钱，虞声笙明白了：“节哀，你婆母已入土为安了么？”

“是。”檀珍说起自己还是难掩伤心，“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她的丈夫还是杀母凶手。

现在左右邻居看见她就唏嘘，说她命苦。

这么个标致模样，这么勤快能干，却摊上了这样的男人。

不孝弑母的罪名不小，官老爷也没打算拖多久，上报刑部后便核准行刑，朱当敢被斩首示众。

那些拖欠的赌债算是落了个空，其他酒肆茶馆饭庄的欠款还是被檀珍做主还掉了。

檀珍说，谁家出来做生意容易的，人家愿意赊账，那是信得过咱们朱家，这些银钱散出去买我一个心安，往后再赚就是了。

至于赌债……那赌坊本就是害人的地方，这债他们坚决不还。

檀珍还挺着肚子出门跟那些要债的人对峙，说街坊邻居都看着，她丈夫的案子还热乎着，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都是因为赌债逼得，才叫他们母子相残，留下她孤儿寡母讨生活，要钱没有，要命两条。

毕竟是在天子脚下，皇城境内。

这些人也不敢太过了。

朱当敢的案子是上达天听的，引来不少人关注。

要是这个节骨眼上逼死了朱当敢的妻子，导致一尸两命，那他们的赌坊大概也开到头了。

这短短十来日，檀珍觉得自己就像做梦。

对着虞声笙，她竟一时情难自已，再次落泪。

快速收拾了一番情绪，她擦了擦眼角，赔笑道：“叫大人见笑了。”

“谁家没有个伤心的事儿，你今日还想算姻缘么？”虞声笙飞快岔开话题。

檀珍没有犹豫：“想算，还请小虞大人给我个明示。”

偏门外，朱炎生正等着。

檀珍怀相好，这一胎也稳当，但毕竟已经显怀，肚子不小了，一个人出门他还是不放心，是以他偷偷跟在后头。

在虞府偏门外等了一会儿，他终于见到檀珍出来了。

他忙迎上前。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快别叫人瞧见了。”

“瞧见又怎么了，我照顾你天经地义，如今咱们家就剩你我，我若不出力，还能指望谁？”朱炎生道，“银子送到了么？”

“嗯，送到了。”檀珍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中大石，“我上回所求之事也有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