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宁迈步走进车间。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铁锈味以及长期不见阳光的霉味。
由于设备老化,厂房顶部的排气扇大多已经罢工。
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体。地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踩上去有些黏脚。
整个车间里,摆放着几十台老式的车床、铣床和冲床。只有寥寥几台在运转,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和金属摩擦的尖锐噪音。
程月宁没有停顿,直接走到最近的一台车床前。
这是一台外壳布满斑驳锈迹的老型号设备,主轴箱正在低速运转。
见她在看,刚才在门口发笑的一个老师傅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
“这是咱们厂的主力机床,厂里的重要零件,都在这上面切削,给咱厂出了不少力呢!”
程月宁没有看他。
她伸出食指,直接在机床的导轨上抹了一把。
她将沾满黑色油泥和细碎铁屑的指腹翻转过来,看了一眼。
“导轨缺乏润滑,磨损极其严重。主轴径向跳动误差,已经超过了零点一毫米。这样的设备,你们平时加工的公差标准是多少?”
老师傅脸上的显摆瞬间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程月宁,嘴巴微张。
她就摸了一把导轨,听了一下声音,就精准报出了误差范围。
这根本不是外行能具备的眼力。
所有人看程月宁的眼神不一样了,态度也好了很多。
“误差1毫米。”
程月宁没表态,她转身走向另一台正在操作的铣床。
一个年轻工人正在加工一块铝制底板。
程月宁站在工人身后,看完了他进刀的全过程。
“进给量太大,冷却液流量不够。”
程月宁指着工件边缘粗糙的毛刺,语速极快,“你没有对刀具进行精确校准。看你的操作手法,没有经过系统的理论培训,全凭手感在碰运气。”
年轻工人涨红了脸,放下手里的摇把,不知所措地看向韩宝山。
韩宝山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水。
他原本以为这个女娃娃就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她一开口全是行话,每指出的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程月宁沿着车间过道,一路往里走。
配电箱外壳破损,线路杂乱无章,存在极大的电压不稳隐患。
冲压设备的模具老化,间隙过大,根本无法进行精密冲裁。
工人们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连最基本的卡尺读数都存在视差,完全没有无尘作业和恒温控制的概念。
程月宁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快速进行着数据评测。
16位双总线并行计算机。这是领先当前时代几十年的顶尖科技。它对硬件的要求达到了苛刻的地步。
高纯度单晶硅的切割、微型电路板的蚀刻、抗干扰屏蔽层的压铸。每一个环节,都要求微米级别的加工精度。
韩宝山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挤出笑脸:“程工,咱们厂条件是落后了点。但大家伙能吃苦。只要上面下达任务,我们三班倒,拿命拼,也肯定能把你要的东西敲打出来。”
“科研,不是靠蛮力和拼命就能砸出来的。”
程月宁看着满目疮痍的厂房。
心里飞快做着计划。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