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刚卷好的旱烟卷从指缝滑落,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散了一地烟丝。
大妈们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她们听了一辈子的样板戏,听惯了高亢嘹亮的革命歌曲,哪里听过这种软绵绵、甜丝丝的声音。
“这……这歌怎么这样唱?”一个大妈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颤。
这叫靡靡之音。
在过去几年,这是要被抓去批斗的。但现在政策变了,收音机里偶尔也能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可谁也没亲耳听过这么清晰、这么震撼的演唱。
年轻的大姑娘小伙子们反应更大。
几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脸颊瞬间涨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会唱歌的“黑匣子”,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开半步。
音乐继续播放着。
程月宁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通道。
档口里侧的更衣室门被推开,杜子腾带着程长冬等四个年轻小伙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们下身穿着裤腿极其夸张的大喇叭裤,上身套着颜色鲜艳的花格衬衫,鼻梁上还架着宽大的黑框蛤蟆镜。
杜子腾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录音机旁,随着音乐的节奏,脚尖点地,胯部一扭,摆出了一个极其拉风的姿势。
蛤蟆镜反着光,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身上那股嚣张又时髦的劲头。
程长冬跟在后面,动作有些生硬,但那身行头穿在身上,瞬间从一个江镇土小伙变成了羊城街头的摩登青年。
视觉和听觉的双重暴击,狠狠砸在江镇居民的神经上。
短暂的死寂过后。
人群彻底爆发了。
“这裤子真好看!怎么下边那么宽!”一个年轻小伙子扯着嗓子喊。
“那件花衬衫,给我拿一件!快!”
“那个唱歌的匣子卖不卖?多少钱!”
人群像疯了一样,越过大门,直接涌入批发城。
赵嫂子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昨晚背了半宿的迎客词。
“大家不要挤,我们这里品种齐全……”
话还没喊出嗓子眼,两个大妈直接撞在木头柜台上。
“这件红毛衣我要了!不用试,给我包上!”大妈把一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震得赵嫂子的茶缸跳了一下。
“给我拿两条那个喇叭裤!要大码!”
赵嫂子咽了口唾沫,直接把迎客词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她拉开抽屉,双手并用开始收钱、找零。
“别抢!都有!拿着票去那边提货!”赵嫂子扯着大嗓门吼道。
整个批发城瞬间陷入了疯狂的抢购中。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拥挤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人潮。一件件从羊城运来的衣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货架上消失,变成柜台里厚厚的钞票。
程月宁没有去凑热闹。
她避开拥挤的人流,顺着侧边的铁制楼梯,走上二楼的半圈护栏。
这里是总仓的观察台。站在铁栏杆前,可以俯瞰下方整个档口的火爆场景。
程月宁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下方。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压抑了十年的消费欲望,一旦遇到一个宣泄口,爆发出的能量是极其恐怖的。_l